□北京 邵思思 2020年9月,北京的夏日已进入尾声,烈日的阳光开始变得温柔和煦,空气中也刮起了点点微风。在少雨的北方,天是那么高,那么亮,蓝的有些醉人。我从紫禁城外沿护城河奔向午门,通过广袤的太和殿广场,向右转过文华殿。作为故宫600年的特展之一——“千古风流人物”,从官宣那一刻起就吊足了人胃口。要知道,这可是史上最大的苏东坡主题特展啊! 作为展板主视觉图案的,是宋人绘就的《赤壁图页》。浩瀚旖旎的水纹里掩藏扁舟一叶,船中人安然而坐,目向远方。水纹涌动,他自岿然,像是从“凌万顷之茫然”中窥见了人生和宇宙的终极奥秘。 “人人都爱苏东坡”,因为他不仅是北宋文学界的大V,还是诗人、书法家、画家、政治家、哲学家、佛学家、美食家。他现存世诗词3000多首,存世文章4800多篇,数量居北宋之冠,上至耄耋老翁,下至妇孺稚童,多多少少都能吟诵几句他的诗句。他凭一己之力开创了北宋文学自欧阳修之后的新时代,他让“词”这种形式不再是脂粉花巷里的妆楼点缀。据说,有一次,苏东坡问一名客人:“我的词作比柳永如何?”那位客人回答:“这哪里能比呢?”苏东坡吃惊地问:“这怎么说呢?”客人不慌不忙地回答道:“您的词作,必须让关西大汉环抱铜琵琶,手握大铁板,高唱‘大江东去’。而柳永的词作却需要一个二八年华的小女子拈着红牙板拍,细细唱着‘杨柳岸,晓风残月’。”苏东坡听后,抚掌大笑。因为他,“词”这种原本只服务于宴乐助兴的文学形式变得前所未有的辽阔,但仅仅“豪放”并不是苏东坡的本色,他的一生都在追寻“静而达”的通透,无论顺境逆境,都被他一一笑纳。难怪林语堂先生说,一提到苏东坡,在中国总会引起人亲切敬佩的微笑。 所以,作为眉山人,怎会错过难得一见的苏东坡大展?怎能不想起他与眉山的交汇? 1.公元1056年 公元1056年,宋仁宗嘉祐元年,北宋的官家仁宗皇帝来到他的中年。虽孔子云“四十而不惑”,但对宋仁宗而言,这个年纪如此尴尬。要知道,古代君王平均年龄也就40岁左右,更难启齿的是,尽管娶了3位皇后,临幸过30多位妃嫔、宫人,竟无一为他诞下继承人。仅曾有过的3位皇子,均未活过3岁,他不得不把堂兄的儿子赵宗实召唤入宫作为接班人培养。 比起唐宗宋祖,宋仁宗的存在感并不强,但正是默不作声的他开创了中国古代的黄金时代。在位42年,他以“简朴”“审慎”“克制”的美德闻名于世,让太祖一心向往的“文治国家”成为现实——世代君王,莫不好学,执政之臣,也无一不是科举出生。这股庙堂上的清新之风自然也吹到了远在眉州的苏家。 在眉州,苏家虽是大户,但并非以读书闻名,而是质朴的世代农家。在苏母程夫人的操持之下,苏家依靠养蚕、缫丝过着“中产阶级”生活。在纱縠行街苏母置办的这座中等住宅里,有一棵高大的梨树、一座荷花池、一片菜畦、一个名叫“南轩”的读书处。花园中果木鲜花繁多,院墙则是千百竿翠竹的竹林。日子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也从不缺衣少食,苏家上下便被包裹在这片知足的祥乐中。当然,更让邻里羡慕的是,苏家的两个男孩似乎就是天生的读书种子,在崇尚“文治”的北宋,“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呓。 而最初向幼小的苏轼种下这颗“种子”的是一位来自京师的先生。这位先生姓名已不可考,只知他带着名儒石守道写的《庆历圣德诗》给私塾的老师看,并对身居庙堂的范仲淹、欧阳修等十一人的修养、识见大加赞赏,仅有七八岁的苏轼听了,就好奇地问:“你说的都是什么人呢?”先生不屑地说:“童子何用知之?”苏轼反驳道:“此天人也耶,则不敢知;若亦人耳,何为其不可?”先生对小苏轼这番言语感到十分惊讶,不仅将这十一人的情况一一道来,还特别提到:“韩琦、范仲淹、富弼、欧阳修,这四个人乃人中豪杰。”当然,年幼的苏轼并不知道此四人究竟有何丰功伟业,却深深记住了他们的名字,并期待有一天能见到他们的“君子之风”。 让小苏轼再次对庙堂关注的则是成都知府张方平。1055年,苏洵听闻张方平的大名,也知得这位知府在蜀中遍寻名士,于是带着苏轼兄弟前去拜访。张方平一见苏轼,惊为天人,以为人间骐骥,并力劝苏洵让二子直接赴京应举。但想要赴京应举,没有人推荐是不行的,苏洵便想请张方平作为两兄弟的推荐人。不料张方平答曰:“吾何足以为重,其欧阳永叔乎?”欧阳永叔,即欧阳修,北宋文坛领袖,也是朝廷重臣,由于一些政见不同,张方平与欧阳修的关系并不和谐。但看到苏家二子的大才,他全然不顾个人嫌隙,毅然写信向欧阳修推荐苏家父子,并资助盘缠。这一幕让苏轼感受到朝堂的别样魅力:庙堂虽高,却无阴谋诡计,而是坦率相惜;士大夫之间,虽意见相左,却从未有私怨仇隙。 公元1056年的春天,19岁的苏轼平生第一次离开自己的故乡眉山,和父亲苏洵、弟弟苏辙一起,经大散关入关中,再向东进入河洛平原,前去京师汴京参加科考,开启了闻名天下的第一步。 (邵思思,毕业于四川师范大学历史系,现为《同舟共进》北京特约记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