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成都 石维明

海口的母亲河美舍河从五公祠古建筑群园林中蜿蜒而过。园林中荷香四溢的湖，名叫“莲池”，莲池中的水由浮粟泉源源不断地流入，池水再淌进美舍河，从不停息。莲池内莲花点缀，莲池中心有一岛，叫作湖心岛。

站在浮粟泉旁，看着清澈的泉水一点点地向一个石砌的水道里流去，流向莲池，再由莲池流向美舍河，不免思绪万千。

元丰七年（1084年）春，已在黄州度过了4年多贬谪生活的苏东坡，奉调汝州（今河南临汝）团练副使，这是重新起用的迹象。东坡离开黄州，顺长江而行，游览山水、探访朋友。在泗州（属安徽）与友人刘倩叔同游南山（都梁山），写下《浣溪沙》一首：“细雨斜风作晓寒，淡烟疏柳媚晴滩。入淮清洛渐漫漫。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人间有味是清欢。”清欢，东坡认为这是人间最纯粹的感受，平凡而简单，蕴含着人与人之间、人与万事万物之间最单纯的情愫。

元丰八年（1085年）冬，朝廷政局改变，东坡被召回京师，官至翰林大学士。昔日受到“乌台诗案”牵连而被贬放的朋友陆续调回汴京。东坡与好友王巩相聚，写下那首著名的《定风波》：“常羡人间琢玉郎，天应乞与点酥娘。自作清歌传皓齿，风起，雪飞炎海变清凉。万里归来年愈少，微笑，笑时犹带岭梅香。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一般理解，东坡用《定风波》词牌是意取“平定风波”之意，但，这一次他要写的不是自己如何平定人生的波澜，而是写一名姑娘如何平定人生的波澜，以及那样的态度给他的启示。

话说官宦子弟王巩，字定国，从东坡学文，“乌台诗案”东窗事发，他因接受过东坡诗词而遭牵连，贬谪岭南宾州（今广西宾阳），侍女柔奴自愿随行。三年之后的当日筵席上，王巩唤出柔奴为东坡斟酒。东坡问她：“广南风土应该不好吧？”意指那边物资缺乏，生活可能过得不尽人意。不料，柔奴回答得云淡风轻：“此心安处便是吾乡。”简单的答案充满了令人动容的智慧。纯净的心情、自由的灵魂，无处不可适、无处不悠然，事事皆可观、物物皆可亲，令东坡产生极深的感慨。《定风波》里“此心安处是吾乡”一句，既是对柔奴姑娘的赞赏，也再现了东坡追求的归宿。

绍圣元年（1094年）六月，第二次身处黄州的苏东坡被责授“宁远军节度副使，惠州安置”。绍圣四年（1097年）四月，东坡再接“琼州别驾，昌化军（今海南儋州）安置”告令。七月二日，经过长途颠簸，东坡经海口终于到了海南昌化军，居住在生活物资缺乏的桄榔林下。“食无肉，病无药，居无室，出无友，冬无炭，夏无寒泉。”（《苏轼佚文汇编》所载《答程大时》）这年中秋，东坡写下了《西江月》：“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夜来风叶已鸣廊。看取眉头鬓上。酒贱常愁客少，月明多被云妨。中秋谁与共孤光。把盏凄然北望。”

但很快，在昌化军，苏东坡就和百姓打成一片。实际上，东坡每到一地，都能够较快地平复自己的情绪，安顿好自己的心灵，和现实达成和解，发现风物，求田问舍，把酒当歌，“乐活”当下。万里北归渡海时，回顾昌化军三年，东坡写下“九死南荒吾不恨，玆游奇绝冠平生”的豪迈诗句。

仕途40年，苏东坡的最后一个岗位是“琼州别驾”。东坡暮年的这次贬谪，让他与偏僻之地的百姓密切接触，对百姓疾苦有了更深刻的了解，对人生的悲凉与不可捉摸有了更深切地体验。他教化民众、劝农助耕、行医易俗、亲和黎汉。“食芋饮水，著书以为乐”，完成流芳百世的《东坡书传》《东坡易传》《论语说》。

海南当时属于尚未完全开化之地，如果没有苏东坡暮年的这次贬谪，海南与中原先进文化的接触，可能还会推迟一段时间，海南农耕文化的发展，可能还会延缓一个时期。苏东坡谪琼，可谓是当事人不幸海南幸！“蛮夷之地”的教育之门正是由东坡开启，“海内外名士接踵而来从师东坡”。宋代一百多年里，海南从没有人进士及第，但东坡北归不久，儋州的东坡弟子姜唐佐就成为海南历史上第一个举人。东坡为此题诗：“沧海何曾断地脉，珠崖从此破天荒。”

宋元符三年（1100年）初，苏东坡谪居海南昌化军（今海南儋州）快满三年的一天，从贬居雷州的门生秦观来信中，获悉自己将遇赦北返。在访问王公辅至黎子云道途中，忽然遇雨，东坡从农家借了笠屐，继续昂扬行走在雨天的泥泞路上，义无反顾，欣喜若狂！

宋徽宗即位后，元符三年（1100年）四月，朝廷大赦，东坡复任朝奉郎。在离开昌化军北归中原之际，他写下“我本儋耳氏，寄生西蜀州”的诗句，来表达他对海南的深厚情感。

宋徽宗建中靖国元年七月二十八日（1101年8月24日），东坡于北归途中，病逝于江苏常州，享年64岁。宋高宗即位后，追赠苏东坡为太师，宋孝宗时，追谥“文忠”。

（石维明，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历任《路魂》杂志副主编，《中铁科技报》总编辑；获第一届四川日报文学奖、第二届四川日报文学奖、四川省五一文学艺术奖等30余项文学奖，获公安部三等功一次；发表散文、小说140余万字；出版文学作品集5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