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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城路口伤别离
“苏辙的河南”行吟系列随笔之二

□四川成都 夏钦

这是一条普通而寻常的城市道路。

路面宽不盈三米,长不过千米,行道树是高大的杨槐,地上的水泥砖呈深灰色,走的人多了,就有一种历史的沧桑感。路的一边自然是人行道和自行车道;另一边呢,临着纯住宅小区,没有一间接一间眼花缭乱的商铺和进进出出的人。在小区临街的绿化带与路之间,砌了一面三四米高镂空的围墙,同样是深灰色的水泥砖,加了点白色的石灰勾缝点缀其间,就多了几分生气。围墙内,一排排青翠细密的竹探出墙头,像是要打探不远处街市的繁华与热闹。

不说热闹与繁华,这条城市大街的人行道,与周边的街巷一映衬,反倒有些落寂了。放眼望去,不管路的尽头往南还是往北,过了红绿灯路口,另一端的街面就是我们不需要想象的城市图景了——商铺一家紧邻着一家,店招一个比一个鲜艳夺目,热闹而光鲜。围墙上,一块长五米、高两米左右的空间凹陷了进去,用黄底黑字写着“顺城故事”,讲述这条街的历史掌故以及一场情谊深厚的别离故事。很多外地人和我一样,来到中原城市郑州,一定要来这条路一趟,感受一段不同寻常、跨越了近千年而被史书点赞的兄弟情谊。

当我到商城遗址公园四处闲逛一会后,就发现了问题:老城墙四周有城北路、城南路、城东路,咋就没有城西路呢?一打听,在老郑州人眼里,我脚下的这条顺城街,就是城西路。

郑州市古称商都,史谓“天地之中”,是华夏文明的重要发祥地、中国八大古都之一。黄帝时期,郑州就存在城池。西山古城距今约5300年,其城墙是中国现今发现最早的城墙,也是当前所知中国古代版筑技术的源头,被誉为“中华第一城”。

商汤在这里建亳都时,顺势而修建的亳都西城墙,就是顺城街遥远的前身了。我要讲的,是让时光倒流900多年,即嘉祐六年(公元1061年),在顺城街和西大街交叉口附近,“唐宋八大家”之苏轼、苏辙在这里的别离故事。

那年十一月十一日,苏轼带着妻子王弗、3岁的儿子苏迈赴凤翔府上任。

之前的五年岁月,苏辙兄弟经历了人生的第一次大悲大喜。嘉祐二年(公元1057年),兄弟俩在父亲苏洵的带领下进京赶考,五月揭榜时,兄弟俩双双高中,并且兄长苏轼还因为一篇《刑赏忠厚之至论》的满分作文,因时任主考官、当时的文坛领袖欧阳修的褒扬而名动京城。喜悦还没有来得及细细品尝和与远在故乡的母亲及新婚宴尔的妻子分享,生活的苦楚就劈头盖脸而来——从家乡眉山传来噩耗,母亲程夫人积劳成疾撒手人寰,年仅48岁。后来,兄弟俩经历了回家丁母忧,参加制科考试又双双考中,且苏轼考了北宋建朝一百年以来最好的三等成绩,苏辙获得了因病而制科考试因其个人原因延迟二十天的特殊关照。

苏轼以京官大理评事的身份,任“签书凤翔府判官”。朝廷这样的人事安排,比肩当时对进士科高中状元者的任命。任知制诰的王安石奉命给苏轼写的任职公告中,称其“博考群书”,要求其要“守之以要”。

制科考试后,朝廷对苏辙的任命是除度秘书省校书郎、商州军事推官。但对于苏辙的任命书,王安石封还了词头,拒绝撰写诰命。遭到在京城颇有声望的王安石如此非议,苏辙自然十分气恼,索性以就近侍养父亲的名义,请求不去赴任,以表明自己并非贪图官位之人。

宋朝都城汴京相距凤翔府约660公里,苏轼第一次做官要去千里之外,这是自小一起长大,生活、学习和玩耍都亲密无间的苏轼、苏辙兄弟俩的第一次分别。他们还不知道,这样聚少散多的日子,在以后的宦海沉浮中,会成为常态。苏辙决定送哥哥苏轼一家赴任,他骑上一匹瘦马,送了一程又一程,聊了一天又一天,歇了一处又一处。从开封到郑州西门一百四十里的路程,竟走了整整八天。

送君千里,终有一别。为了能按朝廷要求农历小年前准时报到,十一月十九日,漫天下起鹅毛大雪时,兄弟俩在郑州西门不得不依依话别,一去两茫茫,潸然泪湿襟裳。从此以后,兄弟二人再难携手并进,而要学会孤身前行了。这或许是历史上兄弟相送里程最长的一次。含泪望着西去的兄长一家,苏辙不禁吟诵道:

相携话别郑原上,共道长途怕雪泥。

归骑还寻大梁陌,行人已度古崤西。

曾为县吏民知否?旧宿僧房壁共题。

遥想独游佳味少,无方骓马但鸣嘶。

苏轼望着雪地中弟弟苏辙渐渐变小的身影,心里空落落的。骑行到一个高处,他勒住了缰绳,抬头张望远方,视线已被丘陵阻挡,但还能看见弟弟头上有些晃动的帽子,高高低低地起伏在山野间。想着弟弟在这样寒冷的天气衣着太过单薄,还要独自骑着瘦马,孤独地回京城,不禁愁绪满怀,轻声吟出了一首诗:

不饮胡为醉兀兀,此心已逐归鞍发。

归人犹自念庭闱,今我何以慰寂寞。

登高回首坡垅隔,惟见乌帽出复没。

苦寒念尔衣裘薄,独骑瘦马踏残月。

路人行歌居人乐,僮仆怪我苦凄恻。

亦知人生要有别,但恐岁月去飘忽。

寒灯相对记畴昔,夜雨何时听萧瑟。

君知此意不可忘,慎勿苦爱高官职。

这首诗的大致意思是:我没有喝酒,可怎么这样昏昏沉沉的?哦,是因为我的心,早已跟随着弟弟的马儿走上了归程。他一个回家的人,尚且念念不忘老父;我一个离家的人,又怎么去慰藉老父寂寞的心情?远去了,远去了,我急忙登上高坡,追索着你的身影,那不作美的山丘挡住了视线,只见到你的乌帽在山间时隐时现。天是这么冷,弟弟啊,你衣服单薄可能忍受?更何况你孤单一人,骑着瘦马,踏碎了清晨残留的月影。行路人唱着歌儿,居民们安居乐业,连僮仆也怪我,何苦这样地悲伤凄恻。唉,我也知道人生到处有离别,只是怕岁月流逝,来日无多。想当年我与你对着寒灯,倾听着潇潇夜雨,互诉着衷肠,早早隐退的话犹在耳边,你千万不要遗忘,让高官厚禄紧紧地把自己纠缠。

在苏轼的心中,苏辙不仅是他有着血源亲情的胞弟,更是生命中最重要的朋友。当自己身边高朋满座时,也许苏辙并不是特别显眼的那颗星,但当自己不小心得罪了执政人物,孤独寂寞时,弟弟的关心,却是他获得精神力量最重要的源泉。

自此,苏辙与苏轼开启了一生聚少散多的日子,也开启了诗文唱和的一生。他们以诗歌唱和的方式,将他们与郑州的牵连镌刻于历史的册页。

古人轻死生,却重别离。长亭、古道、夕阳、远山、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这些干净洗练的小词,往往构成别离的基础镜像,在文人墨客的诗文中反复吟唱。我们当然都知道,苏辙兄弟郑州西门这场感天动地的别离,缘于嘉祐六年(公元1061年)那场轰动近一千年的制科考试。再往前追溯,实际上,当他们踏上京城的赶考之路时,就注定了人生必然会来临的别离。

彼时的郑州为京城汴梁的辅郡,坐南朝北,高墙深壕,建筑华丽,交通地位十分重要。宦海生涯中,苏辙没有在郑州做过官,苏轼也没有在郑州做过官,但郑州人民没有忘记这对兄弟,在古郑州西门——今天西大街与顺城街交叉的顺城街口,把苏辙与兄长苏轼人生第一次分离之处,做了一个街边的微缩景观,让后世的人们记住这对被称为“天下第一兄弟”的深情厚谊。街边围墙上,一个叫“顺城故事”的石碑,详细介绍了这段故事,给人一些念想、一点回味。窃以为,在这条街上,如果再有一对苏辙兄弟别离场景的雕塑,也许会更好。

逝者如斯。近一千年的沧桑巨变,苏辙兄弟别离处,早已不见西门及城墙的踪影。映入我眼帘的,是车水马龙,是高楼大厦,是热闹与喧嚣。盛夏燠热的天空深蓝如碧,天上的云朵纤尘不染,如锦、如练。

站在顺城街与西大街交叉的路口,那个离别的冬日清晨,仿佛就在昨天。

(夏钦,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成都市记协区县分会副主席、成都高新区融媒体中心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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