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眉山 棱子
麦收之后,苏轼喘了口气,想去麻城看望陈季常。
乌台诗案之前,苏轼忙于政务,很久没有陈季常的消息了。不料在被贬黄州的路上,居然与陈季常邂逅。
苏轼出事,陈季常不知道。他早带妻妾隐居在光州与黄州之间的麻城歧亭。苏轼与之路遇,是天意。
陈季常问明缘由后,低头沉默半晌,突然仰天大笑。所有人都不解,待陈季常张开双臂紧紧拥抱苏轼时,眼里的泪光让苏轼长叹。
陈季常请苏轼去家里小住几日,官差不允。陈季常笑嘻嘻地请官差借一步说话。苏轼只能看见不耐烦的官差,听着听着就点头同意了。
苏轼在陈季常家住了几日,就匆匆别过。
不久,陈季常专程来黄州看苏轼,引起不小的震动。让苏轼吃惊的是,黄州权贵们争先相邀的名士方山子,居然是陈季常。
一天,又有人来拜访方山子,盛情相邀方山子赴宴。苏轼不等方山子拒绝,就替方山子答应了。方山子看了一眼苏轼,秒懂苏轼想吃酒肉了。之后再来黄州,所有宴请都不拒绝,而且必带苏轼。
闰之为苏轼准备好了一些新收的大麦,带给陈季常。陈季常的侍女秀英,把苏轼领到一间干净的屋子,除了两张睡觉的几,别无他物。苏轼又去到陈季常的房间,环顾四周,简陋得连书桌都没有,几乎没有任何摆设。
夜深了,两人依然有说不完的话。秀英在窗外传夫人的话,请他们声音小点,早些歇息,明日再聊。两人谈兴正浓,不觉间话音又提高了。寂静的夜里,突然听得陈夫人在门外一声怒吼:睡觉!陈季常的手杖,吓得掉在了地上。“咚”的一声,异常响亮。
苏轼不禁打了个颤,望着一脸尴尬的陈季常,哈哈大笑。
咣当一声,陈夫人气得推开房门,你们不睡,我们要睡。
第二天上午,两个人睡醒后又接着聊。秀英在门外喊了三次,温柔地恭请他们吃饭。
当陈夫人走到门口时,还没出声,陈季常就赶紧说,起来了。苏轼则小声说,你是“耙耳朵”啊,家有母老虎,河东又狮吼。
苏轼打开门就喊陈夫人“河东狮吼”。陈夫人说,苏贤良秉性难移啊,你那张惹祸的嘴还不改?
苏轼说:改不了,也不想改。
陈夫人说:你们不一样。他不想当官,你是想当官,想做事,想当苏贤良。
陈季常突然喝道:什么贤良,拖下去杖打。三人同时大笑。季常说,想当年,家父如此严厉收拾你,也无用啊。
陈夫人笑喊季常住嘴。苏贤良是要记仇的,再写一篇《凌虚台记》报仇。
那年,60岁的陈公弼到凤翔任知府,听小吏叫苏轼苏贤良,很诧异。问及缘由,皆因年纪轻轻的苏轼,有“制科第一”的光环,京官的身份,下基层只是镀金。皆赞其“贤良方正能言极谏”,便将“苏贤良”的称呼送给了苏轼。
陈知府见苏轼从不推辞,一副很享用的模样。
一日,又听小吏叫“苏贤良”。陈知府也跟着叫一声“苏贤良”。
苏轼居然应了一声。陈知府勃然大怒:苏贤良,你贤在哪里?良在哪里?别忘了你的职务是签判。
苏轼懵了。陈知府没来之前,大家都是这么叫的。恰巧有小吏来叫苏轼,开口又是“苏贤良”。话音刚落,就听陈知府喝道:签判就是签判,为何乱叫贤良?拉下去,打。
悲催的小吏,不明不白挨了廷杖。苏轼站在一旁不敢动。心中满是怒火,不敢发作。前两天,陈知府还改自己写的公文,真是自不量力。
陈知府好像听到了苏轼的心里话,回到桌前写公文。命二人从两端展开长纸。只见陈知府笔走纸移,一气呵成。写完便转身离去,看都没看苏轼一眼。
苏轼不以为然,并未吸取教训。依然我行我素,自由散漫。
嘉祐七年的重阳节例会,苏轼写了《壬寅重九不预会独游普门寺僧阁》寄给子由。忆弟泪如云不散,望乡心与雁南飞。
子由回信婉转提醒兄长,为何不参会呢?恐长官不悦。
苏轼笑子由多虑了。
果然,苏轼的第一个处分是陈知府给的:罚铜八斤。
一天,陈知府交给苏轼一个任务,为刚建的凌虚台写篇文章。苏轼被压制的情绪有地方发泄了,以充满暗讽的《凌虚台记》,装请上司斧正。不料陈知府看完文章,连说好,写得好,竟一字未改,勒石成碑,立在凌虚台上。
苏轼在凤翔三年,写了160多篇诗文。最有名的是《喜雨亭记》《凌虚台记》。
众人又是一番说笑。凤翔啊凤翔,苏轼的青春是何等张扬。
笑罢,苏轼却叹了一声,感慨道:陈公铮铮硬汉,清官良吏,可敬可佩。
陈夫人咄咄逼人,你叹什么?敬什么?佩什么?
我叹自己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我敬陈公老之尊、情之真、爱之切。我佩他一身才气不张扬,一身正气不畏邪,一身肝胆为黎民。
苏轼回到黄州,心还在歧亭。他感慨方山子的人生变迁。早年游侠,中年仕而不果,竟然弃富贵而隐居山野。妻妾皆追随左右,安之如饴。世人不知其姓名,皆因其头上的帽子方耸而高,故称其“方山子”。
苏轼感慨之余,为好友陈季常写了一篇《方山子传》。他把其中一句念给闰之听,“环堵萧然,而妻子奴婢皆有自得之意”。念完又问:是不是很像我们家啊?
像吗?能一样吗?闰之苦笑。季常老家有房、有地、有家业。他带着妻妾侍女隐居,只是他们选择的生活方式。没有饥寒之忧,没有劳作之苦,更没有贬谪之患。而苏轼不这样认为。人嘛,一辈子就是几十年。好过,歹过,都是过。穷过,富过,也是过。一家人相随,不怨不怒,生活波澜不惊。能够自得其乐,甘之如饴。这才是人生境界。
闰之早已习惯少语,不辩。只要一大家人在一起,只要夫君不再写诗惹祸,就阿弥陀佛。
方山子得知此文,已是数月后。又来黄州看苏轼。
两人相见,依然有说不完的话。这一次,因为《方山子传》,更多的是谈到陈家兄弟,谈到陈季常从未回去过的四川老家。谈到陈母程氏,也是苏轼母亲程夫人的族人。苏轼的外婆程老太太,当年在青神程家嘴,想在思蒙河上修座平桥,方便河两岸的乡亲,设计人就是陈父陈希亮。苏轼的外公程文应,为这座桥取名“瑞草桥”。
年轻时候的陈季常,经常开玩笑让苏轼叫他“幺爸”。我是你的“长辈”,不能以兄弟相称。
苏轼辩解,虽然我们的母亲都是程氏族人,但没有血缘。我们年纪相仿,互称兄弟为妥。
当年,苏洵非常喜欢陈季常,其游侠和仗义疏财,颇似自己。苏轼不自觉地被陈季常吸引,大概也是有自己向往而不可为的缘故吧。
苏轼有个毛病,激动起来就许诺。
送别陈季常的时候,苏轼冒出一句,你下次来的时候,送个大礼迎接。
陈季常笑劝苏轼,你都穷成这样了,还折腾。
苏轼把嘴凑近陈季常耳边,我要为你父亲,写篇《陈公弼传》。
陈季常顿了一下,脸上的嘻笑慢慢消失。他喃喃道:先父已去快20年了。有时想,我让父亲失望了吗?
陈公弼有四子一女。长子陈忱、次子陈恪、三子陈恂,均入仕。唯有四子陈慥陈季常,不仕。他的姐姐,嫁给了父亲收养的朋友遗孤宋端平。宋端平同样步入仕途。
严父对季常这个幺儿,从未强行要求入仕。他充分尊重了儿子的生活方式与志向。
陈夫人对待夫君的态度,也颇似母亲对待父亲一样。苏轼总能在季常身上,找到自己熟悉的东西。
苏轼突然就羡慕季常,从无官宦之忧。同时后悔自己的年少轻狂,大逆不道地冒犯过陈父。自己竟不能理解老辈子的那番苦心。倘若不是凤翔二年的磨炼,真不知道自己在这么多年的沉浮中,能否认清形势,调整心态,苟活于世。
尤其是被贬黄州以来,陈季常对自己的安抚和看望,胜似亲人。他不觉怀念起老辈子,居然写成一篇几千字的《陈公弼传》。
这是苏轼最长的一篇传记。写完还觉得没有写尽,唯恐遗漏陈公生前事迹。闰之听夫君念后,又要来重读。她说陈公村里的陈家牌坊《三俊坊》,就是乡里人自己出钱建的。
陈季常得知雪堂即将建成,写诗祝贺。苏轼正在喝酒,立即和了一首。借着醉意,附了句“一绝乞秀英君。”写完便叫人送给信使。第二天醒来,看见凌乱的书桌,就问朝云为何不收拾。朝云不冷不热地回一句,等你的秀英君来收拾。
苏轼愣了一下,自己的心思怎么外漏了?
秀英懂画。陈季常收藏的名画,全交给漂亮的秀英保管。苏轼心里是喜欢秀英的。
有些尴尬的苏轼低声问闰之,我昨晚说了什么?
你写信给季常,要用诗换侍儿秀英。
苏轼急问信呢?
闰之也呵呵了二声,你急慌慌地叫人送走了。
苏轼真的急了,你为何不拦住?
闰之的表情有点幸灾乐祸,转身出门。朝云也跟着出门,嘴里低声嘟了一句,酒后吐真言。
苏轼急忙给季常写信赔罪。新居渐毕工,甚慰相望。数日得“君”字韵诗,茫然不知醉中拜书何等语也。老媳妇云:“一绝乞秀英君”。大为愧悚,真所谓醉时是醒时语也。蒙不深罪,甚幸。
(棱子,本名张蓉,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有作品在《人民文学》《四川文学》等发表,出版专著《与尔并肩》等5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