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立

田锡，何许人也？大宋的星空璀璨斑斓，他究竟有何贡献？作为眉山人，我知之甚少而感到汗颜。最近读完张生全长篇历史小说《大宋籍田歌》，正好补了一课。书的封面，是一幅底色土黄的青绿山水画，依稀可见波谲云诡，一个官人笔直地站立在右下角。

阿来曾这样评价：“张生全的小说对命名有特别的偏好，他笔下的人名、家族名、地名，乃至茶室名、章节名，似乎都有精心的设计。”《道泉记》令人难忘，《大宋籍田歌》又耳目一新。且看，目录别致优雅，章节名是中国古乐五个基本音阶——宫商角徵羽，联想书名——大宋籍田歌，由此，整本书灵动起来，充满音乐感，似乎能听到袅袅的歌声，起伏不定，荡气回肠。

书中人物刻画细腻入微，尤其田锡这一角色最为鲜明。小说开篇，年过半百的田锡挥笔写下《籍田颂》，再次进谏“籍田礼”，得到太宗欣赏，任命为籍田令。没读几页，就走进一个混乱的时代，皇宫失火了，大皇子疯了，眼睁睁瞧见田锡被卷入朝中大臣的朋党之争和太宗儿子们的储位之争。政治斗争激烈，社会动荡不安，让人永远猜不透心思的皇帝，又有鹰背狼步的蒙面人神出鬼没杀人无痕，气氛紧张，我几次为直正善良的田锡捏了一把汗。然而，他大智若愚，保持清醒头脑，哪怕被贬、外调、入狱仍不改初衷，力促籍田礼和乡饮酒礼。

小说故事惊心动魄，环环紧扣，一波三折，极有张力和深度。张生全通过细腻的笔触，成功塑造了田锡——官位不大，清正廉洁，敢于直谏，勇于担当的士人形象，他对亡妻情深义重，对随从呵护有加，心系百姓，重视文教，难怪被官家赞喻为“天下正人”。我觉得，田锡的一生，是对“忠君爱国”这一儒家理念的最好诠释。毫无疑问，他以超凡的智慧、坚韧的意志和对国家深沉的爱，在大宋的历史画卷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书中四位女性也很出彩。其一是洪雅女子苏雅儿，心地纯正，泼辣坚韧，敢爱敢恨。第111页，“平日里，田锡坐着读书写字，安静得像一株山野里寂寞盛开的花树。”一个比喻句，让田锡的成熟稳重美男子的形象跃于纸上。“天下正人”谁不爱呢？雅儿悄悄爱上他，也许在第一次见面就已注定。那时，性格直爽的雅儿说：“先生，奴家这一生就跟定你了！”田锡执意要康继英送她回老家，她一屁股坐在台阶上，装腿疼，走不了路。在潘家医馆，一言不合要拿剑伤人。读到这里我笑了，这个洪雅姑娘真可爱，胆儿肥，脾气倔，动不动就生气。难得的是，她每天为田锡打点生活琐事毫无怨言，当田锡遭受打击甚至陷入绝境时不离不弃，并全力救援。

书中有一段文字爱意浓浓，充满田园诗意。“傍晚时分，他们就去屋旁的山坡上种菜。夕阳下山，倦鸟归巢，蝉声婉转，清风和畅，雅儿和田锡的身影，在菜地里被拖得老长老长——这种并立的姿势，也是雅儿非常喜欢的。常常是天色很晚了，雅儿依然舍不得回去。就算不在地里种菜了，雅儿也要拖着田锡坐在石头上看萤火虫，看星空。”无可置否，张老师很懂女性心理，是写爱情的高手，不动声色的叙述，让读者在字里行间体会到雅儿对田锡真挚纯朴、浓得化不开的爱，哪怕只是一厢情愿。这份爱注定是绝望的，因为田锡的心似乎早已被锁住，那是曾经与他共度风雨的杨氏夫人。朝夕相处，他当然知道康继英爱着雅儿，所以面对雅儿如潮水般汹涌的爱意，他总是沉默与回避。眼尖的读者会发现，其实他是爱雅儿的，哪怕雅儿神经大条，生气的时候把家具摔得叮当响。正因为雅儿年轻俊俏，所以他要为她的将来考虑更多。爱，不单是拥有，更是成全和祝福。

其二是眉儿，眉州人，张方平的母亲。其夫是致力于办学的有识之士张尧卿。在田锡的帮助下，张尧卿重振文翁石室，教小孩子读书写字。他们夫妇勤劳善良，教子有方。张方平后来影响到苏序的儿子苏洵，以及苏洵的两个儿子苏轼、苏辙。后才有了“天下好学之士皆出眉州”这样的佳话。眉儿一家，是那个时代平民生活的一扇窗。我从眉儿身上，窥见了苏轼之母程夫人的影子。

其三是蕊儿，蜀地第一歌女。其母曾是孟后主的妃子，流落民间，嫁给农夫。蕊儿从小会鼓瑟吹笙弹琵琶，长大后在欢场生活，空有一身技艺，受尽委屈，无人疼爱，如一叶浮萍随波逐流。令人怜惜，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幸好有田锡不计前嫌帮助她成为教坊老师。

其四是刘蛾，貌美。小说中，她是雅儿进京卖唱时认识的姐姐，善于播鼗的歌女。作者用墨不多，塑造了一个出身低微，胆大心细，聪慧机敏，能屈能伸，最终改写了命运逆袭了人生的女性形象。她与宋真宗赵恒的奇诡之爱和历史传奇故事为小说增添了趣味。

潘阆是小说中最神秘的人。既是医馆主人，又是算命先生，还是箭术一流的奸细头目，轻功了得，有声无形。他送两只茶盏，借蕊儿之手，要了许王殿下的命。一步步预言，一步步接近皇帝，一步步下毒，可谓步步惊心。魅力指数远超“天下第一好汉”康继英。

小说处处流动充满光彩的细节。比如第73页，“但是太宗不这么想，他把田锡的奏章往地上一扔，就像扔一片有虫洞的黄叶。”这个比喻句悄无声息地打动了我。又如第224页。“一切安排妥当后，田锡简单收拾了行李，带上两个仆人，雇一顶破烂小轿，便准备上路了。”两个仆人，一顶破烂小轿，轻描淡写两笔，就让读者了解田锡是个生活极其俭朴的人。

书中对宋代社会风貌的描绘，堪称一绝。瓦屋春雪，蜀地名茶，成为亮点。无论是繁华的东京汴梁，还是静谧的江南水乡，张生全都能以生动、精准的语言，勾勒出大宋时期独有的韵味。从市井小民的日常生活，到文人雅士的诗酒唱和，再到宫廷深处的权谋斗争，每一处细节都透露着历史的真实与温度。

这部小说，让我的心灵受到震撼和洗礼。大宋的青绿山水，就是一个又一个“天下正人”用他们的良知与无畏浇灌出来的。田锡并非虚构的人物，是历史上真实存在的活生生的人，是眉山老乡，所以更令我敬仰。同时，钦佩张生全老师有相当的历史知识储备，才能写出如此精彩厚重的作品。总之，《大宋籍田歌》是一部集历史、文学、艺术于一体的佳作，它不仅是一部小说，还是一部珍贵的文献记载，更是一首流传千古的农耕颂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