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眉山 熊朝东 北宋时,朝廷于尚书省下设“九寺”,其司农寺职掌仓储、苑囿、库务等业务。苏轼深知官吏多欺压蛮横,胡作非为,使百姓不堪其苦。“手实法”初行之时,司农寺便行文说:如不施行,将以“违制”(违反皇帝命令)论罪。苏轼愤然斥责司农寺所行文书,施于郡县,这都是出自司农寺官吏一时之意,故作虚张声势,拉虎皮作大旗,假以皇帝之名而已。基层官史被蒙蔽,敢有不执行者?而苏轼却看得真切:“岂有增损旧律令,冲改新制书,而天子不知,三公不与,有司得专之者?”当然,在对待“于实法”的问题上,苏轼十分机警地把责任压在提举常平官身上。提举官害怕苏轼“专务规谏”“祸福得丧付与造物”的刚正不阿的凛然正气,赶紧告饶说:“公姑徐之(以缓上报朝廷)!”《宋史》本传对此有载:“时新政日下,轼于其间,每因法以便民,民赖以安。徙知密州。司农行手实法,不时施行者以违制论。轼谓提举官日:‘违制之坐,若自朝廷,谁敢不从?今出于司农,是擅造律也。’提举官惊日:‘公姑徐之。’未几,朝廷知法害民,罢之。” 其实,从一开始,苏轼在密州就坚决拒绝执行“手实法”。他之所以超越一郡之职,敢再次冒险触怒新法派,上书韩绛,实为天下百姓着想,为大宋王朝社会安稳着想,以此达到在全国罢行“手实法”。韩绛还算听得进苏轼意见,经过认真思量,觉得苏轼所言确是实情。于是,毅然罢行。苏轼在《上文侍中论榷盐书》中,倍感欣慰地对文彦博说:“乃者手实造簿,方赫然行法之际,轼尝论其不可,以告今太原韩公。公时在政府,莫之行也。而手实卒罢,民赖以少安。”当时,苏轼一针见血揭穿司农寺擅造法令欺蒙的事实,提举官虽向苏轼求情不要上告,但苏轼不为所动,亦毫无顾忌,仍上书元老重臣文彦博加以揭露。 凡为官者,无不深知官场险恶,大多会明哲保身,绝不会干冒犯上级的事情。一般为官者,只要守本分,不鱼肉百姓,不管上级下达的指令对与错,照办就是,官就做得平稳,也称得上是个好官。苏轼却不然,他为官有一个原则,即切以民为重。从以上事例看出,苏轼为坚守这一原则,不惜犯险。而密州任上因法以便民,更是其民本思想的充分体现,是他实事求是的工作作风展示,他对人民疾苦高度负责的精神及其为官的政治品格,在古代为官者中实属少有。 密州因连年灾荒,人民生活极端困苦,以至于到了“剥啮草木啖泥土”(“啖泥土”,绝非夸张。密州有一种白色的黏土,叫观音土,土质细腻,旧社会每逢灾荒之年,老百姓饥饿难忍之极,常用来充饥。但因其食后不消化,难以排泄,多因腹胀而死)的地步。作为一州之行政长官的苏轼,要想利用手中大权吃香的喝辣的,不是难事。可他没有残民自肥,而是做到清廉自律,与百姓一样揽草木以充饥腹,与民同甘苦,共度饥荒。他宁愿自己吃草根、啃树皮,也不搞贪腐,将稀缺如珠的大米留给那些挣扎在死亡线上的弃儿。一篇《后杞菊赋),真实地记录了苏轼清廉自律的崇高精神境界: 天随生自言,常食杞菊。及夏五月,枝叶老硬,气味苦涩,犹食不已。因作赋以自广。始予尝疑之。以为士不遇,穷约可也。至于饥饿,嚼啮草木,则过矣。而予仕宦十有九年,家日益贫,衣食之奉,殆不如昔者。及移守胶西,意且一饱,而斋厨索然,不堪其忧。日与通守刘君廷式,循古城废圃,求杞菊食之,扪腹而笑。然后知天随生之言可信不缪。作《后杞菊赋》以自嘲,且解之云。 吁嗟先生,谁使汝坐堂上,称太守?前宾客之造请,后掾属之趋走。朝衙达午,夕坐过酉。曾杯酒之不设,揽草木以诳口。对案颦蹙。举箸噎呕。昔阴将军设麦饭与葱叶,井丹推去而不嗅。怪先生之眷眷,岂故山之无有?先生听然而笑曰:“人生一世,如屈伸肘。何者为贫?何者为富?何者为美?何者为陋?或糠核而瓠肥,或粱肉而黑瘦。何侯方丈,廋郎三九。较丰约于梦寐,卒同归于一朽。吾方以杞为粮,以菊为糗。春食苗,夏食叶,秋食花实而冬食根,庶几乎西河南阳之寿!” (熊朝东,东坡故乡人,中国苏轼研究学会常务理事。主要著作有:《苏东坡传奇》《悠悠乡情》《苏轼词选析》《明月几时有》《芳草天涯路》《苏东坡养生谈》《眉山苏辙》《大写三苏》《苏轼人生风范》《密州出猎》《千古第一文人——苏东坡》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