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眉山 棱子 沁寒

第六章 黄州·涅槃之一井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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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苏辙独自去拜访太守陈轼，字君式。

陈太守很高兴苏辙来访，当着大家的面只字不提苏轼。苏辙几番要告辞，都被陈太守执意挽留，一定要留他喝酒、吃饭。陈太守端起酒碗给苏辙赔罪，陈某忙于公务，竟不知苏大人到了黄州，也未安排住处，得罪得罪。苏辙忙起身应道，此番专程送兄嫂一家来黄州，不敢惊动。

苏大人见外了。还望苏大人宽恕，待陈某稍加安排。

饭毕，天渐黑。陈太守亲自送苏辙出门，备了些酒肉和物品，赠与苏辙。说这是江对岸的鄂州太守朱寿昌，派人送过来给苏大人的。苏辙心领神会，万般感激。

朱寿昌是“二十四孝”中的人物。他的父亲朱巽是工部侍郎，生母刘氏是妾，后被遗弃。分离50年后，朱寿昌终于得知母亲线索，辞官寻母。此时的母亲已70多岁，早已改嫁党氏，生儿育女。朱寿昌接纳了母亲的全部，统统接回自己家中供养。

神宗皇帝得知后，诏令朱寿昌官复原职，将其孝义传播朝野。当年的苏轼、王安石等高官纷纷写诗文赞美。

苏辙请陈太守转达对朱太守的谢意。陈太守却顾左右而言他，这夜晚的风，还紧。请兄自重，再忍耐些。须从长计议，方可周全。来日方长啊。

苏辙紧紧握着陈君式的手，半晌才说，兄长深意，子由记下了。

没等几日，陈太守就通知苏辙，可带兄嫂一家临时住在江边的官府驿站临皋亭。

这个长江边上的简陋驿亭，是给出差的官员走水路时小住的。闰之赶紧带家人把临皋亭清扫干净，为苏辙留了一间最好的观景房。苏辙苏轼同住一屋，其余家人分别挤进几间小屋。给官府留了二间好点的备用房。

苏轼太喜欢临皋亭了。去江无十步，便是大江，其半是峨眉雪水。煮饭、沐浴都是家佣从江里挑的水。苏轼开心地对闰之说，此水来于川，何必归乡哉。闰之见夫君喜悦，自然也跟着开心。她说热水已经备好，用这江水好好泡澡，把所有的污秽都洗掉。我们也在此安家了。

洗浴后的苏轼神清气爽地站在窗前，对苏辙说，此后足不出户便能观风涛烟雨，晓夕百变，可见江山风月，本无常主，闲者便是主人。

苏辙终于放心了。这一大家人住在临皋亭，比起定惠院的冷清，简直是另一番天地。他把随身携带的竹杖留给兄长。苏轼接过这个竹杖，抚摸一遍喃喃道，这是父亲大人用过的邛杖，是宝月大师送的。又望着子由问，你要回啊？苏辙点头。

苏辙刚走不久，苏轼仿佛一夜间又回到了定惠院的状态。这让闰之心痛而失望。

这场政治生涯里的惊涛骇浪，于苏轼是毁灭性的。亲人和朋友都心疼和同情苏轼，却无能为力。

苏轼的愁苦与孤单，更多地指向精神与心灵。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酒贱常愁人少，月明多被云妨。中秋谁与共孤光，把盏戚然北望。

苏轼是可以独处的，也是可以接纳苦难的。但他不能释怀的是牵连朋友。更重要的是对未来的绝望。神宗皇帝才30多岁，自己已经45岁了。此番虽然保得性命，政治生涯已经没希望了。

把盏凄然北望。这是绝望的苏轼。

酒贱常愁客少。这是生活中不能习惯的苏轼。

此刻的闰之，看着眼前悲苦哀伤的夫君，万般心痛，却无以安抚。她能做到的只是竭尽全力，勉强安顿全家十几口人的最低生活。糊口而已，不饿死而已。

当年7月，陈太守退休。接任太守的是徐大受，字君猷。陈太守把苏轼托付给徐君猷，说，蒙皇上宽恕，苏轼罪不至死，还请徐太守千万好生看管。

两位太守都仰慕苏轼才华。这个宋代的顶级大文人，诗词流行全国。最难得是苏轼的人品与文品齐驱。工作能力和创造能力总会刷新同行的认知。

徐太守随陈太守去临皋亭见苏轼。徐君猷一来，就紧紧握着苏轼的手。只一句，先生受累了，千言万语哽于喉头。苏轼后来回忆这一幕时，用了一见如故，相待如骨肉等字样。

一日，徐太守去安国寺，继连和尚陪他走到一个竹林中的小亭子坐下，说，我去定惠院，请苏先生来此一聚。徐太守微微点头。

此后，这个亭子就成了他们相聚的专供。

（棱子，本名张蓉，眉山人。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有作品在《人民文学》《四川文学》等发表，出版专著《与尔并肩》等5部。沁寒，本名魏鑫，眉山人，有作品在《散文百家》《文学报》等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