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若 霜降泡在橙金的茶水里，氤氲蒸腾。 茶是正山小种，并牡丹花蕊。金黄纤巧的花蕊，散落在黑褐乌润的茶叶间，就有了画的属性。沸水兜头，甜沁的牡丹花香盈盈翻滚，而含蓄甘爽的茶香回旋扑鼻。秋的肃杀就退远了。 这种混合茶的泡法我是在菏泽学来的。那天泡茶的是位小姑娘，着了汉服，粉面娇红艳若蒸霞，眉眼生春。但人极其姝静，素手洗壶温杯，用青绿的茶则盛了茶和花蕊给我们看，又入壶注水，动作轻缓。白水倾泄，香色漫开，条叶与花蕊卧在壶底，似茶非花，质感如丝帛。汤色澄亮，喝一口，从口腔到嗓子，都生出绚丽的韵润，喜得一众爱茶的人扑通掉进美妙的滋味里，半天起不了身，让等在车上的其他采风作家几近暴躁。 而其时的菏泽，已是满城花影缭绕，四野环朱叠翠。街头巷尾，被甜沁的花香包裹，时不时就有嫣红、翠绿的芳容，洁白、锦缎的花影，沿着街边、窗台、庭院或墙角热烈摇曳。我们，不，是无数的人，从四面八方蜂拥而来，深陷这次第盛开的国色里不可自拔。 到菏泽之前，牡丹给我留了无限想象的空间。毕竟，这是美到李白杜甫刘禹锡辛弃疾那样的大人物都要为之折腰的花。还没登机，从诗词里生长出的倾城婀娜和冠世多姿已在眼前开得遮天蔽日。我甚至想象着，飞机降落的时候，遍地都是牡丹。 这当然不现实，牡丹之所以珍贵，正在于几乎需要整年的时间养精蓄锐，只为仲春花发几天。每当花褪残红，叶黯绿旧，它们只作挺立的肃然，经三伏酷暑历数九冰雪，直到来年春至。所以，很少有地方将牡丹作为城市日常的景观。 菏泽的机场才开通不久，航班不多，大多都是经停。但有时候，机场的大小并不以港口吞吐量为标准。至少，我认为这个名叫牡丹的机场承载了足以令人在长风浩荡里展开的浮想联翩和向往。无论旅途的起程是在哪里，登上飞机的时候，都会因为目的地是牡丹而心生逶迤的瑰丽。尤其是和风微漾的暮春，可以搅得人心乱开的牡丹盛会。 事实上，菏泽的牡丹园早已经人满为患了。国际牡丹文化旅游节刚刚在曹州牡丹园拉开了大幕。摇曳的国色与天香，惊动的已经不仅仅是京城与四海，而是太空。 没错，作为全世界首批离开地球的菏泽牡丹，早在二十年前，便随着神舟三号，遨游太空。那是一场开眼看尽春夏秋冬，合睫穿越日月星河的神奇旅行，是所有根植大地的牡丹们无法想象和企及的神秘。突破地心引力的桎梏，绕地球飞行了一百多圈，又回归故土的它们，植液没有改变，色彩璀然，华盛不减。以及，绵绵不断的惊喜——别的牡丹刚醮上春色，太空牡丹已开得飘逸雅洁；大多数的牡丹粲然绽放的指针是从六、七天开始倒数的，但太空归客可以盛颜长持达十日，甚至更久。在曹州百花园内，不，在整个中国，它们都是特殊而珍贵的存在，引得赏花人不远千里而来，驻足屏息而观。 蒙曼有一次讲牡丹文化，谈到菏泽牡丹时，下了曹州牡丹甲天下的定义。听起来好像噱头满满。我查了资料，倒也不是为了博人眼球，而是确有出处，是清朝苏毓眉撰编的《曹南牡丹谱》，原话是“至明曹南牡丹甲于海内”。曹南就是现在的菏泽。 世人皆知洛阳牡丹名满天下，却不知自宋以后，牡丹已经一路自北向南，不仅在菏泽栽培日盛，满城尽淌国色影。更是翻山越岭，落户蜀中天彭，也就是现在四川成都的彭州，并逐渐葳蕤成势，一度华贵成“小西京”，让大诗人陆游大为赞叹，还追根溯源，撰写了《天彭牡丹谱》。这倒是有点意外。 苏毓眉是山东人，撰写《曹南牡丹谱》时在曹州任学正，虽说只是八品基层文官，替菏泽说好话传美名大概既是情怀也是职责，谁不夸自家的孩子乖呢。“每至仲春花发，出城迤东，连阡接陌，艳若蒸霞”，花开时季，不说夸张到一定甲于海内，跻身全国前三完全有资格。 苏毓眉大概也没有想到，三百多年后，菏泽的牡丹不仅抵达了他只能仰望的星辰之上。花开起来的铺天盖地，也是一骑绝尘，广阔到了他无法想象的50万亩。百花园那棵他曾经驻足轻嗅，植于明朝万历年间的牡丹，招摇了400多个春秋，依然开得俏丽明媚，成了全国芳龄最大，当之无愧的“牡丹王”。 菏泽人对牡丹，爱得深沉热烈，又和风细雨。他们的生活，从来与牡丹息息相关。正如眉州人对东坡，从衣食住行到文化风尚，再到精神追求，何处不东坡。 菏泽的四月，不只有感官的饕餮盛宴，同样得到满足的还有舌尖。清代的顾仲说，“牡丹花瓣，汤焯可，蜜浸可，肉汁烩亦可”。哪止呢。现在的牡丹，当主角时可以胜任蒸、煮、拌、煎、醮……任一种烹饪方式，花香馥郁，味美多汁。当配角，去品尝一下牡丹鸡、牡丹鱼、牡丹天鹅蛋……提鲜滋养，清新悠长。 我最喜欢的吃法，其实是原味生吃。甜香生津，饱满细嫩，那滋味，用鲜美这样的词只能算是蜻蜓点水。于是，在菏泽的几天，除了在桌上吃，我还在牡丹园里吃，在路上吃，在寝室里吃——十来元一个的牡丹花环，我只戴了几分钟。然后，一朵一朵硕大的牡丹，就成了我随取随摘的零食。我发现红色的牡丹最甜，白色的牡丹最鲜。 写到这里，花香从记忆的通道里飘出来，舌尖的味蕾陡然苏醒，那顾盼香甜的牡丹啊，忍不住咽口水。 好在，带回的牡丹花蕊还足够多，不妨再泡一杯，可以稍藉馋意。金黄的花蕊，纤巧盈盈。澄净的甜香滑润深长。 如同菏泽留给我的惊艳。摇曳，生香。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