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池州 包光潜 苏轼在经历“乌台诗案”之后,仿佛幡然醒悟。所谓的君子,只是写在纸上的颂词;所谓的命运,只是天空倏忽不定的云朵。无论是肉体还是灵魂,苏轼都经受了一场火的洗礼。在山水之乐和亲情慰藉之中,苏轼似乎明白了什么,继续向前赶路,无论前方多么坎坷;又似乎什么都不清楚,仿佛无形的力量左右着他,背后的那串轨迹只是命运使然。 他的理想燃烧成黑暗中的明灯,他的生命在通往天堂的路上屡屡被雷霆打劫。他终究应该感到幸运,还能保全奄奄一息的生命。这奄奄一息之息,从这一刻起就不再属于他自己。因为不再属于他自己,才使得他的生命走向了远方,步入了永恒,烛照了无数文人永无尽头的追求与思索。 毕竟是血肉之躯,他怎么可能没有盘桓呢——肆意地拔高,无助于后人的探索。 我很想知道,苏轼去黄州的路途上到底停留了多少次。这种停留是非常有意义的。如果他义无反顾地前往黄州,那至少说明他已经不再思谋高高在上的庙堂,帝京的身影永远烙在他的背上——沉重,时刻都有压迫感。如果他频频回首顾盼,那不能不说他心中还有许多牵挂和憧憬。也许就在他回首的那一瞬,帝京的巍峨定格在他渴望又挣扎的瞳仁里——锋利,时刻都有痛感。 我们简单地回顾一下。 北宋元丰二年(公元1079年)岁末,苏轼被贬为检校水部员外郎、黄州团练副使。虽然被“皇恩浩荡”地保留了小小的官职,却因戴罪之身,不能签署公文,不得擅自离开黄州境内,如同软禁。只要不是神仙,谁会没有情绪,苏轼也不例外。他并未超凡,更不是神仙。尤其是生活的困顿与窘迫,生计的无所着落,有时全靠朋友施舍或馈赠,他的心湖不起涟漪? 据史料记载,苏轼初到黄州时,每日家庭开支只能在“一百五十钱以内”。为了节约开支,苏轼于每月月初取出“四千五百钱”,等分“三十串”,然后悬挂屋梁上,每日用木杈挑取一串为家用。若有剩余,便置于竹筒内,日积月累,积少成多。有宾客来时,便用于沽酒买菜。如此看来,苏轼还是一个勤俭持家的行家里手呢。我替他尴尬地笑了一笑。 北宋元丰五年(公元1082年)青黄不接的时节,眼看“钱”途无“亮”,二十多口家眷面临着饥寒交迫,苏轼硬着头皮向朋友要了50亩城东旧营地,尽管蒿草丛生,荆棘遍地,但毕竟可以在此修房筑室,还可以开辟土地,耕种食粮。据说苏轼这个“识字耕夫”面对自己的劳动成果,开怀畅笑,吟咏不息。他坐在东坡之上,陋室房前,满目春雪尚未融尽,他一边呼吸挟有春天气息的寒意,一边低吟浅唱:“起居偃仰,睥睨无非雪者。” 大家起哄,要他为陋室取个名字。叫什么呢?他对满堂的家眷喊道:“就叫东坡雪堂吧。”那个说他“一肚子不合时宜”的女子,早已将笔墨伺候在左右了。苏轼望着远处即将沉没的山那边的夕阳,屏息敛气,进入沉思默想状态。突然一低头,他抓起那支已经用惯了秃笔,一挥而就:东坡雪堂。从此自号东坡居士。 雪堂建成之后,朋友们纷纷携酒提肉亲往祝贺。苏轼在一片“东坡居士”的称呼中,将朋友们送来的佳酿混装在一个大大的容器中,称之为“雪堂义樽”。融为一体的是情,而推盏碰杯的却是义。往后的日子,苏轼便用剩余的“雪堂义樽”招待朋友,取之不尽,饮之不绝。来访者,大多酩酊大醉,酒意朦胧之际,常有佳作问世,不亦乐乎。 庙堂之外,苏轼拥有雪堂五间、果蔬十数畦、桑树百余株,躬耕于东坡之上,享受着浪漫的田园生活。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据《东坡八首》中“好竹不难栽,但恐鞭横逸。仍须卜佳处,规以安我室”,可以见得苏轼真的是“食可百日无肉,居不可一日无竹”。他没有一点想离去的意思,只想把东坡雪堂打扮成了人间仙境,将雪堂东坡演绎成了世外桃源。在人生的低谷中,苏轼完成了诗意的安居,将人生与文学推到了辉煌的极致。人生不如意,但有诗情在。 (包光潜,中学高级教师,在《青年文学》《星火》《芳草》《滇池》《四川文学》《湖南文学》《天津文学》《山东文学》《安徽文学》等杂志发表作品200余万字。作品被《新华文摘》《人民日报》等众多报刊杂志转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