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邵思思 公元1066年,宋英宗治平三年,苏家二子又一次回到眉山,这次归家水路与旱路并行,光在路上就耗费了大半年光景。虽一路山山水水,还获得官家恩赐,但再明媚的风景也照亮不了苏家二子如枯草般的内心,尤其是苏轼。这一次归家,他不仅要送回父亲,还要送回相伴10年的爱妻——王弗的灵柩。 当年离家时的白衣飘飘少年郎,而今已是官家钦点的凤翔府签书判官与大名府推官。在五年前的制科考试中,苏轼又一次一鸣惊人,苏轼写了《进策》、《进论》各二十五篇,这一次,苏轼不仅拿了第一,还是百年来唯一一个第一。考试结束后,苏轼就得到了人生第一个官职——签书判官。 在凤翔初试啼声的苏轼,很快就证明他不是只会读圣贤书的书呆子: 初到凤翔,就深入民间体察民情,发现最难办的就是衙前之役。凤翔府每年要定时将秦岭南山的木材通过水路运往汴京,木筏经渭河进入黄河后,水流湍急,翻船的事经常发生,衙吏多为之倾家荡产。苏轼见此情况,深入调查事故缘由,向执政韩琦上书,希望朝廷改变不合理的做法。他为农民做的另一件好事是减税。他发现自元昊叛乱后,老百姓非常贫穷,苛捐杂税、徭役负担甚重,于是上书给当时担任三司使的蔡襄,要求酌情减免。他认为陕西一带的百姓经过元昊之变,元气大伤,需要各种利民政策出台,帮助百姓恢复元气。他甚至主张把茶、酒、盐等生活必需品由官卖变为民卖,限制官府的专利、垄断,使百姓收入增加。 在他的实际工作中,他发现官府的横加干涉才是老百姓不能过好日子的原因,百姓自然有属于民间的智慧,他们的生命如同野草般顽强,只要给些许自由的空间,他们自会朝着阳光雨露生长。他相信,宽宥仁慈才是国家的长久执政之道,只有“裕民”在先,才能“裕国”。 三年任期届满之前,苏轼还亲眼目睹了“刺勇之祸”。1063年,西夏军来犯,宰相韩琦组织应对,凤翔作为后方,承担着几十万大军粮草的重任,如此大的消耗,粮仓就无粮可派。韩琦这时想了个主意,令各府县在当地“逢三丁抽一,组织义勇,以抗外侮”。但西夏军退后,朝廷却不肯遣散这些义勇,因为按照大宋王法,“义勇”不算朝廷官兵,虽为朝廷卖命,但并不负责他们的衣食,由他们家里自行解决。这些“义勇”有家不能回,有田不能种,白白为朝廷服役,又无贼可防,无仗可打,时间一长,岂肯愿意。韩琦则认为保不齐西夏还会入侵,为了控制住这帮人,想了个主意,他给秦凤路各府县下了敕令:凡所雇义勇,一律在手背上刺字,如有逃走,立即治罪。 保家卫国的农夫竟然成了罪犯!朝廷公然实施此种恶政,真是骇人听闻。苛政猛于虎,古人诚不欺我! 苏轼的家乡四川眉山,曾在北宋初年爆发过轰轰烈烈的王小波、李顺起义。宋太祖灭蜀后,北宋把税收的重点放在了曾经的后蜀国,蜀地赋税本就沉重不堪。为了从蜀地“索取”更多的财富,朝廷将当时民间自由交易和流动的几个重要的商品:布、帛纳入了买卖的管制,直接导致了蜀地的商人和手工业者失业、破产。公元993年,蜀地又突发旱灾,旱灾引发饥荒,这在“岁无饥馑,年有丰余”的成都平原是难以想象的事情,由此爆发了四川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农民起义——王小波、李顺起义。值得注意的是,和历代因土地兼并走向与皇权对抗的农民不同,王小波、李顺并不是以耕地为生的农民,他们主要靠贩茶为生,他们领导的起义军,也主要由商人、饥民、手工业者组成。苏东坡出生时,离王小波、李顺起义刚过去四十余年,但这场起义对蜀地的影响是深远的。多年后,苏辙在《论蜀茶五害状》中说:“牟利之臣始议掊取(施行茶叶专卖),大盗王小波、李顺等因贩茶失职,穷为剽劫……”把叛乱的根源直指朝廷的专卖政策,人祸甚于茶祸。因此,当王安石强制推行他的“市易法”,让国家垄断经营商品,“低收高卖”时,苏家两兄弟已经闻到了灾难的气息。 英宗治平元年(1064年)十二月,苏轼在凤翔三年任期已满,苏轼带着夫人和长子苏迈回京,并任馆阁之职。正当日子节节向上之时,夫人王弗却病故了。不过一年,父亲苏洵不幸摔倒,很快就药石无灵。在扶灵回乡的路上,听友人报:眉山籍太守陈希亮也故去了! 陈希亮是苏轼为官凤翔时的顶头上司,虽同籍同朝为官,这位太守并没有给少年天子苏轼多少青睐,反而多次打压他的傲气,弄得他好不尴尬。少不更事的苏轼曾当众作《灵虚台记》,讥讽这位太守趣味粗俗、见识鄙陋,这位上司知道后,不仅没生气,反而把《灵虚台记》刻成碑文放在灵虚台下。经好友陈季常(陈希亮之子)和爱妻王弗的提醒,苏轼才明白:宦海为官,最忌执拗孤傲,愣头愣脑,尤其苏轼少年得志,很容易骄傲自满。陈太守多次“找茬”,不过是尽长辈与同乡之责,希望将苏轼这块璞玉磨练得沉稳老练。 夫人、父亲、长辈相继逝去,苏轼不由得痛哭失声,所谓人生无常,大概就是如此吧。 回到眉山,苏轼把父亲与母亲合葬,并在离父母之墓西北八步的地方埋葬了爱妻王弗,并手栽三万棵松树为爱妻守灵。20年后,他的朋友贾讷到眉州做官,苏轼还专门作诗相送并委托他照看父母、妻子坟园。“翁山下玉渊回,手植青松三万栽”,想来,当年种下的松树现在应该松柏青翠满山岗了吧。 眉州故里,让他挂念的不仅有王弗墓前的松树,还有与三老(王庆源、杨君素、蔡子华)一起种下的荔枝树。轻红酽白、骨细肌香的荔枝是苏轼最爱的水果,还留下过“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的千古名句。但苏轼的口福并不是从惠州才开始的,在眉州苏轼就品尝过荔枝的美味。苏轼与三老约定:待荔枝树长成即归眉山。 “远赴为官、告老还乡”是许多为官之人的命运,苏轼以为他也会遵循这条自然的轨迹,然而世事难料,苏轼这一去,便再也没有回来。这棵荔枝树如同王弗坟前的三万棵树,成为苏轼恒久的遥望。“故人送我东来时,手栽荔子待我归。荔子已丹吾发白,犹作江南未归客……” (邵思思,毕业于四川师范大学历史系,《同舟共进》北京特约记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