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馨 合上《遥远的向日葵地》的那个傍晚,阳台上的绣球绿叶正在暮色中努力生长。书页里蒸腾出的干燥气息仍萦绕在鼻尖,恍惚间竟分不清自己是在春天的暖意里,还是站在了阿勒泰广袤的戈壁滩上。 李娟的文字总有种奇异的置换能力,让钢筋水泥的缝隙里也能长出倔强的向日葵。她笔下的向日葵地,遥远得几乎脱离了地图的标记。那片金黄与贫瘠交织的土地上,生长着倔强的向日葵,也生长着一种特殊的人群——他们像那些向日葵一样,根系深扎在边缘地带,却始终昂首向着阳光。 在这部非虚构作品里,向日葵不再是画家笔下的绚烂意象。它们褪去所有浪漫主义的光晕,还原为实实在在的农作物:要计算种子与收成的比例,要和盐碱地争夺养分,要在风沙里缩紧叶片。李娟的母亲赤脚站在地头,像株移动的胡杨,她的身影叠印在那些矮壮的花盘上,构成了某种关于生命的双重隐喻。它们“矮小、粗壮、密集”,“在风中集体摇晃时,像一群正在埋头苦干的人突然同时抬起头来”。我突然意识到,那些被我们歌颂的向阳而生,在现实层面不过是植物求生的本能——它们必须朝着太阳转动脖颈,否则就会在暗影里枯萎。它们的生长与土地贫瘠程度成反比,越是贫瘠的土地,向日葵越是卖力地生长,因为“它们别无选择”。 书中母亲的形象常让我眼眶发热。她背着农药桶穿过葵花田的身影,与记忆中冒着大雾把高烧不退的我往医院里送的母亲重叠。这些在生活褶皱处顽强生长的女性,像沙漠里的骆驼刺,把根系扎进最坚硬的岩层。她们或许没有华丽的外表,没有显赫的地位,但她们拥有一颗坚韧不拔的心,一种不屈不挠的精神。在无数个日日夜夜里,她们用柔弱的肩膀扛起了家庭的重担,用无私的爱滋养着每一个成员的心田。她们是风雨中的守护者,无论生活给予多少磨难,都始终保持着那份从容与坚定。在困境面前,她们从不轻言放弃,总是以乐观的态度去面对,用智慧和勇气去战胜一切困难。她们教会我们,真正的力量不仅仅来源于外在的强健,更源自内心的强大和信念的坚定。 这些女性,是母亲,是妻子,是女儿,是姐妹,更是我们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全书最刺痛我的,是李娟平静叙述的某个细节:旱季最严重时,向日葵会吸收自己茎秆的水分供养花盘。这种自我蚕食的生存策略,像极了当下部分打工人。吃最好的补品,熬最长的夜。白天应对纷繁复杂的打工生活,到了夜晚总算有属于自我的放松时间,盲目地刷着短视频、疯狂地玩着游戏。第二天疲倦地起身,开启日复一日的打工状态。 合上书页,我忽然明白,李娟写的不仅是新疆阿勒泰的那片向日葵地,更是所有在边缘地带坚持生长的心灵图景。我们这些在生活的田野上默默耕耘的人,何尝不是她笔下的向日葵?我们的工作或许矮小、粗壮、密集,不够精致优雅,但它们扎根于真实的生命体验,面向着各自认定的光明。 读完《遥远的向日葵地》,我不再为自己身处边缘而焦虑。相反,我开始珍视这个位置带来的清晰视野与真实体验。也许有一天,这些在边缘地带积累的文字,会像向日葵籽一样,蕴含着某种能量,能够滋养某个偶然路过的灵魂。 正如李娟所说:“大地的色彩单调而坚决。”边缘的写作生活同样单调而坚决。单调的是日复一日的坚持,坚决的是永不放弃的面向光明。我知道,自己会继续在边缘地带扎根下去,像一株遥远的向日葵,完成自己微小而完整的生长周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