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成都 夏钦

作为全国最大的环城湖，龙湖因为有了这个见证了苏辙沉于幕僚而不坠青云之志奋发图强的读书台，更加彰显出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

熙宁二年（1069年），居父丧返京的苏辙面临的是一个大变革时代轰然拉开的大幕，改革者王安石隆重登上历史舞台，长达16年的“熙宁变法”如火如荼地推行。

变革之初，年轻气盛的苏辙迎来了人生短暂的高光时刻，就像星空中璀璨的烟火，瞬间耀眼地划过夜空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这年三月，苏辙冒死呈上的《上皇帝书》，洋洋洒洒几千言，直陈自己的变法主张，认为“害财者三：一曰冗吏，二曰冗兵，三曰冗费。”

“丰财的执政理念”，与年轻的神宗皇帝所期盼的变革结果和主导者王安石的计划不谋而合，于是，年轻的苏辙迎来了荣耀时刻：神宗皇帝延和殿诏对。

1069年，司马光与王安石——当时国内知名度最高的两位知识分子和政治家，在延和殿延辩，辩题是：工商经济那么发达，可是国家却很弱；在朝廷，中央财政是“讨饭财政”，在民间，贫富差距那么大，土地兼并很严重，执政思路该怎么办。两个人的核心主张呈两极：司马光主张节流，王安石主张开源。王安石的主张与神宗皇帝期待的“富国强兵”不谋而合，“熙宁变法”就此成为国家意志。

而苏辙能享受延和殿诏对的荣光，自然是其变法主张暗合了神宗皇帝和王安石的想法。神宗皇帝读了苏辙的上书后十分欣赏，批复中说：“详观疏意，知辙潜心当世之务，颇得其要，郁郁下僚，使无所伸，诚亦可惜。”这样，仅仅在大名府推官上工作了一年零两个月的苏辙，在守完父丧返京后，就进入了变法初期的核心机构——制置三司条例司，当检详文字。

眼看前程一片大好，坚守初心、有着自己明确政治主张的苏辙，却在议事中与变法主导者王安石的观点不相符，与王安石变法的强力推行者吕惠卿在实际执行工作中多有抵牾，尤其是对青苗法的全面批评，导致王安石勃然大怒。

一纸贬文，苏辙就从京官变为了地方官。严格地说，这也不算贬谪，以他官位品秩之低微，也无官可贬。好在，还有恩师张方平的出手相救。经时知陈州的张方平申请，苏辙才被辟为陈州教授。

陈州是今天河南周口市淮阳区的古称，宋代陈州的所在地为宛丘，简称陈，县城虽不大，历史却相当精彩，曾三次建国、五次建都，是春秋时陈国所在地，留下诸多人文古迹，龙湖一带，古迹众多，太昊陵庙、伏羲画卦台、孔子弦歌台、陈胜点将台、狄青梳洗台、苏子读书台等，无不令人向往。陈州现在的七台八景，记载了中华历史的漫长印记，因此，有“一千年看北京，三千年看西安，六千年看淮阳（陈州）”之说。巧的是，我们入住的酒店，就叫羲皇酒店。

宋时州府所谓的教授即学官，大抵相当于今天的教育局长。三年多的陈州学官岁月，苏辙所作之事，概括起来大致有三项：担任学官，负责陈州的教育事业发展；以文辅政，给包括张方平在内的两任知州起草奏折文告；借调到其他地方做事，比如到洛阳妙觉寺担任解试的考官。日子虽然过得淡泊清贫，心情却还算相对轻松快乐。

从短暂的荣光到沉于底层幕僚，初到陈州的苏辙，内心是千疮百孔般的郁结，是看不到前程看不到未来的迷茫，好在，陈州优美的风景是治愈的，年轻的苏辙在《初到陈州二首》中娓娓写道：

谋拙身无向，归田久未成。

来陈为懒计，传道愧虚名。

俎豆终难合，诗书强欲明。

斯文吾已试，深恐误诸生。

久爱闲居乐，兹行恐遂不。

上官容碌碌，饱食更悠悠。

枕畔书成癖，湖边柳散愁。

疏慵愧韩子，文字化潮州。

谦谦君子，温婉如玉。“传道愧虚名”“深恐误诸生”的苏辙，“误”出了后来成为“苏门四学士”之一的张耒。熙宁五年（1072年），张耒游学于陈，师从苏辙，苏辙对张耒厚爱有加、精心指导，并在后来慷慨把张耒推荐给了兄长苏轼。

苏辙在陈州当学官时，苏轼在杭州任通判，曾三次来看望弟弟，最长的一次，兄弟俩相聚了七十多天，在陈州与诗友的唱和之中，苏轼留下了26首诗作。风光旖旎的西柳湖，留下了他们沿湖散步，倚枕读书，促膝谈心的身影。长堤烟柳，水明如镜，绿荷浮香，很适合静心养性，苏轼被西柳湖神奇美丽的景色所陶醉，在《次韵子由柳湖感物》中咏道：“唯有柳湖万株柳，清阴与子共朝昏……柳虽无言不解愠，世俗乍见应怃然。”

苏辙后来在湖边高埠上，自掏腰包修建了一幢庵船形的书屋，常常一个人到这里来废寝忘食的苦读诗书。今天的苏子读书台周边，放眼望去是一望无际的湖水，旁边有人祖伏羲千年兴盛的香火。遥想这兄弟俩当年置身其中吟诗作赋，和陈州文人雅客诗酒唱和的意象，是何等的潇洒风流。

三年多时间，苏辙在陈州留下诗文上百篇。在此期间，他还邀请老领导张方平、陈州当地文人雅士李简夫等人吟诗作画。甚至和当地名士黄寔结为姻亲，让两个儿子娶了黄寔（章惇的外甥）的两个女儿，成了陈州人的亲家，这大概是当初心灰意冷履新时没有想到的意外收获。

明成化六年（1470年），陈州知州戴所以东坡“宛丘先生长如丘，宛丘学舍小如舟”诗意，重修苏辙读书台。台上建亭，亭基为船形，象征沧海扁舟。四周植莲，暗喻出淤泥而不染的品质，名之曰“苏亭莲舫”。清代诗人金允宜在《苏亭莲舫》一诗中写道：“苏湖亭外藕花浮，千载芳踪说子由。几处清歌来画舫，一行白鹭下汀州。碧桐逃暑宜中夏，绿柳摇风似早秋。茂叔风流堪步武，每逢佳日喜来游。”看来，亭台修建之后，前来凭吊怀古的文人墨客络绎不绝。

这里有必要说说传说中的龙湖。

龙湖由西柳湖、弦歌湖、南坛湖和东湖四块湖区连缀而成，面积达17000余亩，是杭州西湖的2.5倍，也是我国最大的环城湖。“湖中有城、城中有湖、湖中有景”，古城与碧水相映生辉的美景，使淮阳赢得了“南有杭州，北有陈州；南游西湖，北游龙湖”的殊荣。龙湖历史悠久，因中华人祖太昊伏羲氏定都宛丘，以龙纪官，号曰龙师而得名。《诗经》里的十首“陈风”，记载着陈国人在此巫舞祭祀、擂鼓击缶、幽会欢歌、谈婚论嫁、评议朝政的生活场景。李白、白居易、李商隐、范仲淹、张九龄、张耒、苏轼、苏辙、晏殊等文坛巨匠，倾情而作的不朽诗篇吟唱至今。

澄蓝碧顷的湖水环绕着古城淮阳，在一望无际的豫东平原上如同天然镶嵌的一颗璀璨明珠。

“宛丘先生长如丘，宛丘学舍小如舟。常常低头诵经史，忽然欠伸屋打头……”在一首叫《戏子由》的诗中，苏轼以幽默诙谐的语调，留下了苏辙在陈州真实生活的囧况：弟弟身材高大如山丘，学舍却低矮狭小如小舟，常常只能低着头诵读经史，如果要忽然抬头伸一下懒腰，头就要碰着房顶。

远离了勾心斗角的党派之争，苏辙在这一方净土上开始了自己别样的人生。“他年贫富随天与，何日身心听我闲”，在诗中，苏辙将自己描绘成一个孤高超世的闻道者。这，也许正是苏辙的内心追求。借着苏轼在陈州逗留的机会，兄弟俩还一起到颍州去看望了已提前致仕的恩师欧阳修，和欧阳修泛舟颍水，尽情欢宴，尽叙师生情谊。没想到，这竟然是师徒三人的最后一次相聚。第二年，致仕不到一年的欧阳修就病逝了。

今天的淮阳区，西柳湖依然还在。只是，今天的西柳湖被赋予了很多功能，有“苏子读书园”“苏园健康主题公园”“苏园健康反诈公园”“劳模公园”等称号加诸其上。

苏子读书园就是以苏辙任陈州教授这段历史背景而建的，通过雕像、亭台、浮雕、绘画、诗词等形式，展现了青年苏辙兄弟的俊朗形象。公园由子瞻院、踏莎行、蝶恋花和自由居四个部分组成，以苏辙兄弟在淮阳的经历为主题，将花木山石、亭台楼榭的生态园林组合，赋予现代文化的魂魄。

有两组雕像引起了我的注意：一组是表现兄弟情深的。年轻的苏辙兄弟正襟危坐，苏辙正对着哥哥久久凝望，苏轼举杯煮茗凝视远方，看他自然平静的眼神，好像穿透了千年的岁月。一组是表现长者张方平与后学苏辙兄弟、张耒一起的。我们首先认出了苏轼，他戴着高高的“子瞻帽”，目光深沉地眺望远方，似有佳句即将出唇。苏轼的左侧低眉颔首的那位，是“苏门四学士”之一、年轻的诗人张耒。靠近张耒与苏轼对望的，便是苏轼的胞弟、陈州教授苏辙了。而那唯一坐着的长者，则是陈州知州、一代大儒张方平。四人形象各异，或坐或站或倾听或侃侃而谈。雕刻细腻，形象逼真，大有呼之欲出之感。

这个集文化、绿色、生态为一体的苏子读书园设计精巧，无论从哪个点位走进，都能在不同的景致中回到历史场景，无疑是淮阳精心打造的三苏文化主题公园，也是今天的淮阳人致敬“三苏”的一种雅致方式。

苏辙任职陈州教授三年，以传道、授业、解惑为主，带教出张耒等一批士子才俊。他通过认真调研，对社会状况深入分析，撰写了不少策论时评，如《陈州为张安道论时事书》等，并留下了“闻众而不可欺者，民也”这类爱民恤民的名言。

夕阳西下，晚风轻拂。寻访完苏子读书园，我们从龙湖上的九曲桥款款前行，就到了著名的弦歌广场。广场矗立着高大的孔子像，像高约3.3米，汉白玉质。只见他身着长袍，拱手而立，面容沉静，若有所思，神情十分生动。

凝望弦歌台，回眸已千年。驻足其中，风吹铃响，仿佛听到了当年的弦歌悠扬，书声琅琅。弦歌台建于唐开元九年（721年），当年苏辙做陈州教授时，没少到这里来追忆先贤吧。

（夏钦，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成都高新区融媒体中心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