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成都 章勇

在时光长河的流转中，海南儋州这个地方，曾被视作蛮荒之地，但因一位文豪的到来，被染上了璀璨的文化光辉，有了强烈的精神气息。蛇年初春，儋州的天空是亘古未变的湛蓝，我怀揣着满心的敬意与思念，踏上这片久仰的土地，去访问跨越千年的苏轼先生。

走出儋州高铁站，海风携着丝丝咸意扑面而来，轻柔地抚摸着我的脸庞，仿佛在诉说着久远的故事。眼前的儋州，早已不是苏轼先生当年所见的荒芜模样。高楼大厦错落有致，街道上车水马龙，人群熙熙攘攘，处处洋溢着现代化城市的生机与活力。可当我闭上双眼，用心去感受，却能隐隐捕捉到千年前的痕迹，那时的苏轼先生，带着一身的疲惫与豁达，踏入这片陌生的土地。

想象着先生初至儋州，那是怎样的一番情景。彼时的他，已过花甲之年，历经仕途的跌宕起伏，却依然以坚定的步伐，跨进这片远离中原的蛮荒之地。

那时的儋州，毒蛇盘踞，瘴气弥漫，连栖身的官舍也破败不堪。苏轼在信中写道：“食无肉，病无药，居无室，出无友，冬无炭，夏无寒泉。”字字句句浸透着困顿与无奈。然而，儋州老百姓的淳朴与热情却如春风化雨。听闻他无处安身，乡民们扛来木料、茅草，在桄榔林中为他筑起几间草屋。苏轼以林为名，题曰“桄榔庵”——斯是陋室，惟吾德馨。檐下听雨时，他笑言：“笑所怪也，吠所怪也”，将农人赠予的笠屐穿得踉踉跄跄，任孩童嬉笑、犬吠相随，却自得一份“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超然。

此后，桄榔庵的灯光，点亮了海南教育的星火。苏轼可能未曾想到，他的名字从此与这座孤岛紧密相连，成为海南文脉的初啼，亦成为后人心中不灭的灯火。他来海南之前，岛上“从未有举人”，他在此开坛讲学，自编教材，以椰叶为纸，以木炭为笔，将诗书之道娓娓道来。琼州学子姜唐佐跋涉千里求学，苏轼于扇上题诗半首：“沧海何曾断地脉，白袍端合破天荒”，许他中举后补全。后来，姜唐佐果真成为海南首位举人，却再难见到恩师身影——苏轼已溘然长逝。幸得苏辙含泪续诗：“锦衣今日千人看，始信东坡眼力长”，半首诗终成佳话，亦成为海南文脉破茧的见证。另外一位叫符确的弟子，亦不负先生所望，高中进士，成为海南科举史上又一人。桄榔庵中，苏轼伏案修订《易传》《书传》《论语说》，笔锋如剑，劈开蒙昧的混沌。儋州自此“人文之盛，实自公启之”，千年后，书院中的琅琅书声仍似在回应他的期许。

先生不仅是大文豪，还是美食家。即使在困顿中，他也以豁达为舟，渡尽劫波。据说，他发明了“一蚝二吃”，将牡蛎或煮酒或炙烤，喜得左邻右舍争相食之。他背着酒葫芦漫步乡野，与老妪笑谈“昔日富贵，一场春梦”，又于雨后泥泞中吟出“半醒半醉问诸黎，竹刺藤梢步步迷”的俚趣诗篇。儋州的烟火气，被他酿成诗，刻成帖，化作《献蚝帖》中天真烂漫的墨迹，亦凝成百姓手中代代相传的东坡笠与木屐——那顶宽檐竹笠，至今仍被手艺人细细编织，仿佛要护住千年前那场不期而遇的雨。

“今到海南，首当作棺，次便作墓”，这句看似悲凉的话语，却透着苏轼先生直面命运的坦然。在那艰难的岁月里，生活的困苦如潮水般将他淹没。然而，他并未被击倒，反而在这贫瘠的土地上，寻找到了生活的乐趣，绽放出自己的精彩。

在北归前夕，回望儋州三年，他提笔写下了“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的诗句。在这个初来时的不毛之地，他不仅留下了一口甘泉汩汩的东坡井，一座书声不绝的载酒堂，更留下了一颗文化的种子，在海南的泥土里生根发芽。今日儋州，东坡书院古木参天，铜像巍然；街头巷尾，“东坡路”“东坡学校”之名犹在；匠人以香椿木雕琢他的眉眼，少年诵读他的诗篇，仿佛他从未离开此地。

千年倏忽，沧海桑田，历史的天空风云流转。儋州的桄榔林或许早已改换新枝，但苏轼的佳话仍如南海的潮声，日夜不息。他教会这片土地：真正的风骨，不在庙堂之高，而在陋室烛火中传递的诗书，在百姓笑谈间流淌的温情，在绝境里依然蓬勃的赤子之心。先生之风，山高水长；儋耳之忆，生生不息。

我漫步在飞速发展，如今已成为海南第三大城市的儋州街头巷尾，仿佛随处可见先生的身影。他与当地百姓亲切交谈，没有丝毫大文豪的架子。或许就在某个寻常的午后，先生在简陋的居所里，又听闻有人送来生蚝，眼中闪烁着欣喜。于是，他兴致勃勃地尝试各种烹饪方法，从一食二吃发展到“烹煎蒸煮炸”五味俱全，尽享这种来自大海的馈赠。那种满足的神情，陶醉的模样，仿佛世间的烦恼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先生还不忘写信给儿子苏过，分享这份美味，风趣地叮嘱他不要告诉别人，生怕同僚们都跑来与他争抢。这般可爱又率真的先生，怎能不让人喜爱与敬仰？

先生的才情，更是如同璀璨的星辰，照亮了儋州的天空。他在这里吟诗作词，挥毫泼墨，留下了一篇篇动人的诗章。“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这份豁达与豪迈，穿越千年的时光，依然震撼着我们的心灵。在困境中，先生没有沉浸在悲伤与抱怨之中，而是以乐观的心态，去发现生活中的美好，去领略大自然的奇妙。他的诗词，不仅是对自身经历的记录，更是对人生哲理的深刻思考与启迪。

站在这片承载着先生足迹的土地上，我深情问候：“苏轼先生，您可安好？”岁月的车轮滚滚向前，如今的儋州已日新月异，但您留下的精神财富，却永远在这里熠熠生辉。您的乐观豁达、您的淡泊名利、您的才情智慧，如同熠熠星辰，照亮了无数人前行的道路。

如今的我们，生活在一个物质丰富、科技发达的时代，但依然会面临各种挫折与困难。每当此时，我都会想起您，想起您在儋州的岁月，想起您面对困境时的从容与坚定。您教会我们，无论生活给予我们怎样的磨难，都要保持一颗热爱生活的心，坚定“天涯何处无芳草”的信心。

在儋州的这片土地上，我与苏轼先生仿佛进行了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感受到了他强大的文化气场，领悟到了他超越千年的精神底蕴。

从东坡书院出来，已经是万家灯火时分，我们在天然盐场买了两只烤鸡，即被泥土和食盐包裹，用文火烤熟的文昌鸡。该鸡外酥内软，香味扑鼻，有点与内地的叫花鸡相似。不知先生当年是否食之？出于对先生的崇敬，我多想与他一起分享，期待他写出“地碓舂秔光似玉，沙瓶煮豆软如酥”这样的千古名句。如果他在天有灵，一定能感受到后辈的赤诚之心。

即将离开儋州之际，我再次深情地望向这片土地，心中满是眷恋与不舍。苏轼先生，您的故事将永远在儋州流传，成为儋州人民刻骨铭心的美好记忆。

（章勇，四川电视台高级记者、四川电影电视学院教授、四川省文艺传播促进会副会长。曾荣获国家和部委设立的“五个一工程”奖、“中国最美散文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