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眉山 刘娟

苏轼苏辙一定不会想到，他们兄弟之间的至情至爱，会被写进《宋史》，流传千古。

兄弟俩从小一起诵读诗书，一起爬树，一起捣鸟窝，一起挨父母板子，一起考取功名，同登“唐宋八大家”之列。是兄弟，是朋友，更是知己。

父亲苏洵去世后，哥哥“长兄如父”，给弟弟依靠，又如师长，给弟弟教导。弟弟感慨，“抚我则兄，诲我则师。”

当苏轼在狱中含泪写下“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时，弟弟正拼尽全力相救，力保哥哥性命。

刻入彼此生命的兄弟情，是他们生命中最温暖、最柔软却最有力量的慰藉。

知子莫如父。苏洵给两个儿子取名，富含深意。轼，马车上用作扶手的横木，看似无用，实有大用。希望外向的苏轼不要过分显山露水。辙，马车辗过留下的印记，功绩不易显，祸患不受殃，处于祸福之间，可以免除灾害。苏洵希望两个儿子相互扶持，才能免灾去难。

形影相随的童年，短暂而快乐。醴泉寺的柚子树、橘子树，石头山的松树，经常有轼、辙兄弟的身影。他们一起摘果子、捡松果、捉迷藏，玩得不亦乐乎。直到苏轼两鬓斑白，还写诗回忆那美好时光。“我时与子皆儿童，狂走从人觅梨粟。”

“从子瞻游，有山可登，有水可浮，子瞻未始不褰裳先之。”苏辙说，跟兄长一起，耍法很多，其乐无穷。可见天下老二无一不是老大的“跟班”。

苏轼读书，弟弟在身后旁听。苏轼念一句，弟弟就在心里念一句。苏轼学会了，弟弟便会了，相互之间就有了更多的话题和共鸣。

一天，苏轼苏辙和小伙伴郊游归来。还没到家，暴雨说来就来。他们三步并作两步往亭子里跑。雨许久不停，苏轼提议大家玩文字游戏。他先出个题目，小伙伴轮流做一句或两句，串联起来，成为一首完整的诗。

一个孩子吟诵：“庭松偃仰如醉。”另一个接：“夏雨凄凉似秋。”苏轼曰：“有客高吟拥鼻。”

那时的苏辙还不到十岁。他挠挠脑袋，不好意思地说出一句，“无人共吃馒头”，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幼从子瞻读书，未尝一日相舍。”可贵的是，苏辙并没有成为兄长的影子。他们各自青绿，分别成为北宋时期两座风格各异的文化高峰。

准备制科考试时，兄弟二人住在京师丽景门外汴河南岸的怀远驿。夏秋之交的夜里，他们手执书卷，在房间里认真习读。突然西风乍起，天空下起雨来。苏轼读到韦应物《与元常全真二生》诗，“宁知风雨夜，复此对床眠”，不禁触景生情，惆怅起来。他转过身对弟弟说，我们现在努力准备考试，一旦做了官，就将各自宦游四方。两人约定，不论将来做官做到何种程度，一定要尽早功成身退，一起归隐田园，一起悠游山水，一起听夜来风雨声。

“夜雨对床”，从此成为苏轼苏辙聚散沉浮中念念不忘的兄弟之约。

苏轼赴凤翔任所，要与留京照顾父亲的苏辙分离。这是他们二十余年来的第一次分别。苏辙依依不舍，送了兄长一程又一程。

苏轼劝苏辙，“该回了。”

苏辙不肯停步，“再送送吧，再送送吧。”

前路漫漫，兄弟二人的脚步越来越慢。走到郑州西门郊外，不得不说再见了。苏轼突然翻身上马，回头看着清瘦的弟弟，心神恍惚，眼泪在眼圈里打转。苏辙望着兄长离去的背影和兄长头上那顶乌帽，一耸一耸地，隐于前路，难过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苏轼在路上就给子由寄去了思念的诗，“登高回首坡垅隔，但见乌帽出复没。苦寒念尔衣裘薄，独骑瘦马踏残月……寒灯相对记畴昔，夜雨何时听萧瑟？君知此意不可忘，慎勿苦爱高官职。”

在此后长达40多年的岁月中，“夜雨对床”频繁出现在兄弟俩的诗文里。苏轼命运多舛，被一贬再贬，穷困却未潦倒。两人聚少离多，书信却从未间断。

苏轼每到一个地方，都会以“子由”为题，作文写诗。高兴的事跟弟弟分享，心情郁闷也与弟弟诉说。

在凤翔，苏轼不愿参加群官欢聚的府会，独自一人跑到东门外的普门寺游玩，作《壬寅重九，不预会，独游普门寺僧阁，有怀子由》。不久，又作《怀子由》二首、《和子由踏青》等。

在杭州，了解到弟弟任陈州（今河南淮阳）学官时，当地经济落后，不太重视教育，便作《戏子由》一诗，表达为弟弟出口气的愤懑之情。

苏辙在齐州（今山东济南）工作时，为了离弟弟近些，公元1074年，苏轼转任密州知州（今山东诸城）。此时的兄弟二人，已有七年没有相聚了。

密州的中秋，月色如银。苏轼特别思念弟弟，那月光也变得清冷起来。没有苏辙的中秋，苏轼举杯独饮，一首怀念子由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诞生了。

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这首完美表达情感的巅峰之作，与中秋的团圆，成为我们传唱千年的经典作品，变成了中国人最浪漫的文化基因，传承千年。

公元1077年，苏轼转任徐州知州，苏辙改任著作佐郎、签书应天府判官。两人终于在徐州中秋节团圆了。苏辙当即写下《水调歌头·徐州中秋》。“今夜清尊对客，明夜孤帆水驿，依旧照离忧。但恐同王粲，相对永登楼。”字字是情，句句是爱。

诗文之外，是日常的关照与鼓励。苏轼被贬儋州，途径雷州看望弟弟，却因犯了痣疮，痛苦万分。苏辙就给兄长念陶渊明的《止酒》诗，止痛，旁敲侧击劝他戒酒。

子由不习惯雷州生活，苏轼便作《闻子由瘦》：人言天下无正味，蝍蛆未遽贤麋鹿。劝弟弟入乡随俗，不要挑食。苏辙写诗感叹，“自信老兄怜弱弟，岂关天下无良朋。”

公元1079年，“乌台诗案”从天而降。

最先得到消息的王诜，立刻派人赴南都通知苏辙。苏辙随即派人日夜兼程去湖州，让兄长有个准备。

苏轼被捕入狱时，苏辙一边忙着将兄长一家二十余口人，全部接到南都照料，一边给皇帝写信，恳求饶苏轼一死。“臣早失怙恃，惟兄轼一人，相须为命……臣欲乞纳在身官，以赎兄轼，非敢望末减其罪，但得免下狱死为幸。”

苏轼在狱中，误以为“今生此命休矣”，首先想到的是弟弟，写下《狱中寄子由》二首，托狱卒梁成交与苏辙。

苏轼捧读此诗，泪如雨下。“圣主如天万物春，小臣愚暗自忘身。百年未满先偿债，十口无归更累人。是处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独伤神。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人间未了因。”

宋神宗感动苏轼苏辙的手足情深，太后施压式的“请求”，王安石等大臣又竭力上书说情，苏轼在被关押一百三十多天后终获开释，被贬黄州。苏辙降为筠州监酒。在筠州安顿好一家老小后，苏辙又护送苏轼一家老小到黄州与兄长团聚。

死里逃生的苏轼见到弟弟，泪眼滂沱。兄弟俩拥抱在一起，冰冷的心有了依靠，有了一丝暖意。

苏轼后来被贬惠州。囊中羞涩的他要为当地村民修桥。缺钱了，弟弟随即倾其所有相助。弟媳妇史夫人也慷慨解囊，拿出皇帝赏赐给她的贵重物品。

兄弟休戚与共，二位夫人相亲相爱、互相帮衬、患难与共。

苏辙的保姆杨金蝉，一直跟着苏轼的乳母任采莲住在闰之家。从京城到杭州、密州、徐州、湖州、黄州，无论顺境逆境，闰之都带着老人。

杨金蝉在徐州去世时，苏轼代苏辙为杨氏写了墓志铭：“先夫人之妾杨氏，名金蝉，眉山人。年三十，始隶苏氏，颓然顺善也。为弟辙子由保姆。年六十八，熙宁十年六月己丑，卒于徐州。”

苏轼临终前，没能见弟弟最后一面，思念之情化作悲伤的文字，“惟吾子由，自再贬及归，不及一见而诀，此痛难堪。”

苏轼去世以后，苏辙按照兄长遗愿，将其葬在河南郏县西边的小峨眉山东麓。苏辙写了一篇《祭亡兄端明文》。后又写了一篇《再祭亡兄端明文》。“惟我与兄，出处昔同，幼学无师，先君是从。游戏图书，寤寐其中，曰予二人，要以是终。”

苏辙去世后，也葬于此。他用这种方式实现了“夜雨对床”的承诺，从此与兄长不再分离。

《宋史·苏辙传》这样评价苏轼苏辙兄弟的关系：“辙与兄进退出处，无不相同，患难之中，友爱弥笃，无少怨尤，近古罕见。”

这令人羡慕的手足之爱，是相互扶持、相互理解、相互成全，是千年历史中最温馨最浪漫的感情，是月光下的美好、千里共婵娟的期盼，是朗朗星空中璀璨的中华文化，流淌千年万年的闪耀。

（刘娟，从事新闻工作十余年，多次获四川省好新闻一、二、三等奖。东坡青年“五四”奖章获得者。在《记者之家》《在场》《百坡》《眉山日报》等报刊发表散文随笔多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