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仲乐 苏轼不但是宋代士大夫群体的杰出代表,更是两宋以来历代士人阶层的楷模,因而从官方到民间,从诗文典籍到碑刻绘画,对苏轼的形象有着大量的记载和演绎,不同的演绎角度折射了不同群体的文化记忆,其中关于“坡仙”形象的记载尤为特殊,呈现了多样化的历史记忆。 苏轼生前的“坡仙”形象 苏轼生前的诸多称谓颇具道教意味,他在任翰林学士时自称“玉堂仙”,谪居海南岛时自称“铁冠道人”。宋哲宗元符三年(1100年)五月,被贬儋州的苏东坡遇赦北归,“提举玉局观,复朝奉郎”,此次受命“提举”的成都玉局观是一座著名道观,也是苏轼官宦生涯的最后归宿,因此身后被人尊称为“苏玉局”“玉局老”“玉局翁”,这无形之中为苏东坡的人生履历平添几分仙风道骨的神秘色彩。 宋代苏轼“坡仙”称谓的形成,一方面缘于本人修道经历。苏轼对“修仙”之法别有心得,元祐六年(1091年)受命撰写的《重修上清储祥宫碑记》即在文中融入了自己对道教的思考。他对道教的定义,除了黄老之术,还包括与神仙或高道有关的修行之法及以“丹药奇技”为代表的古代朴素医学。绍圣元年(1094年)六月,苏轼被贬谪至广东惠州,当地罗浮山为炼丹家葛洪炼丹修行之所。相传,苏东坡与子苏过在罗浮山葛洪炼丹灶附近搭建了一间“东坡山房”,并在这里清修炼丹。 另一方面,“坡仙”称谓也离不开时人对于苏轼形象的描绘。宋代诸多文人士子多在诗文中用“坡仙”一词称谓苏轼,如,黄昇曾称赞陈与义词作“语意超绝,识者谓可摩坡仙之垒”。张矩《应天长》词:“换桥渡舫,添柳护堤,坡仙旧迹今续。” 除“坡仙”外,“谪仙”也被用作称呼苏轼,如王辟之《渑水燕谈录》卷四:“子瞻文章议论独出当世,风格高迈,真谪仙人也。”又如,黄庭坚经常将李白与苏轼二者并列,将李白列为谪仙第一,并推崇苏轼为李白之后的“谪仙第二”。黄庭坚称苏轼为“谪仙”虽然更多出于作为门生的崇敬之情,但诗文中无不洋溢着对苏轼仙风道骨气质的描绘。 苏轼的仙名甚至为当朝统治者所知。《东坡志林》卷二记载了一则“东坡升仙”的故事,讲的是苏东坡贬居黄州时,元丰六年(1083年)好友曾巩去世,时人盛传苏东坡和他一起升天。此事神宗皇帝都信以为真,为之惋惜。后来,苏东坡被贬海南,京城又盛传他得道后,乘一叶小舟入海不还,家里只留下一件道服。可见苏轼在世之时便开始流传其修道成仙的故事了。 官方语境的“坡仙”形象 由于北宋时期苏轼深陷党争,屡遭迫害,多次被贬。蔡京执政后,甚至诏毁其文籍,将其与门生列入“元祐奸党”名单中,故而,北宋中后期多数官民对苏轼之事更多仍是避之不及。 苏轼去世后,官方语境逐渐发生转变,典型事件就是宋孝宗乾道九年(1173年)为苏轼文集作《御制文集序》,宋孝宗假以孔孟赞誉之,将苏轼置于与圣人等同的地位。这不但是对苏轼文章的肯定,更是对其道德、气节的赞誉。《御制文集序》从官方的角度正式为苏轼平反,自此官方对于苏轼的纪念活动开始大量出现。 首先是制造神异,神化苏轼。南宋张端义《贵耳集》:“徽宗宝筑宫设醮,一日尝亲临之,其道士伏章久而方起。上问其故,对曰适至帝所,值奎宿奏事方毕,始达。上问曰奎宿何神,答曰即本朝苏轼也。”文中“奎星”即“魁星”,是中国古代神话中主文运、文章的星宿,此则笔记称“奎星”即为苏轼,表达了苏轼在南宋时期已有极高的声誉,甚至成为科举士子的保护神,这从侧面看到南宋时期为恢复苏轼的名誉所做的努力。 接着是设立官祠,祭祀苏轼。苏轼“奎宿”身份的确立,说明其成为世俗信仰的一环,主要表现为出现了大量祭祀苏轼的祠堂,此类祠庙南宋即已出现,往往是官方性质的,与当地其他建构共同构成了苏轼崇拜的景观。现可考的南宋所建祠堂(专祠、合祠)就有十座。元代以后,苏轼祠庙修建更是进入了高峰期。纪念苏轼的各类祠堂迭现,既有祭祀苏轼的专祠,如东坡祠、苏公祠、苏文忠公祠等;也有与苏洵、苏辙合祀的三苏祠或二苏祠;还有将东坡与他人合祀的三贤祠、四贤祠抑或名宦祠等祠庙。苏轼祠庙基本都属于地方官申请修建的正祀,得以入祀典,享有春秋致祭的香火,带有强烈的官方政治色彩。 再就是举行寿苏,贺诞苏轼。若论及我国古代最常也最多在文人雅集和诗社聚会上受到纪念的,不得不提苏轼。历代皆有纪念苏轼的活动,明代文人开始寿苏活动,如张大复曾在东坡生日重装了东坡画像以示纪念。郑鄤亦曾以寿苏为题作诗,并序叙说缘由:“十二月十九日东坡先生生日也,且丙子为先生生年,此中忽忽如坡所云,稍为狱吏侵者,至丙子王正三日,乃作此诗。”但以上活动主体尚局限于民间个体。 清代寿苏活动真正纳入官方的视野。康熙五十四年(1715年)官方编订《御定月令辑要》,此为清代皇家钦天监御用制定天文历书教科书,书中将十二月十九日定为“苏东坡生日”:“苏东坡生日,增年谱,仁宗皇帝景祐三年丙子,先生于是年十二月十九日乙卯时。”康熙皇帝十分敬重苏轼,喜临苏书,仅临苏轼的《中吕·满庭芳》就有数次。《御定月令辑要》的编订,正式确定了苏轼官方的正统地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