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眉山 棱子 沁寒
第三章 密州·老夫聊发少年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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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王弗的弟弟王缄突然到了密州,闰之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当王缄喊出一声二七,闰之的眼泪就流下来了。
苏迈开心地喊了两声舅舅,上前恭恭敬敬地行礼。王缄惊喜地看着苏迈,迈儿长这么高、这么大了,长大成人了,越长越像你母亲了。又转头问闰之,二七,你看迈儿是不是像姐姐?
我觉得迈儿更像你哦,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外甥体母舅。几个人说着话,竟忘了门外站着的马车夫。车夫走进来问王缄,先生,我把车上的货物搬下来了。
闰之、苏迈跟着出门,看见一堆物品,高兴极了。苏迨、苏过站在一旁,看着母亲和大哥与客人说话,有些不明白。闰之忙把迨儿、过儿叫到王缄面前相认。两个儿子只是礼节般地喊声舅舅,很默契地退到一边,仿佛这个舅舅是大哥的。
院子里突然有了生气。苏轼的老乳母任采莲,拄着拐杖慢慢走出来,倚在门框边看着王缄。王缄立即过来给老人行礼问好。老人用眉山话道谢后,提醒闰之煎茶。
王缄就跟在闰之身边答问。
闰之说,你也不先写封信,突然就来了。
我写了信呢,可能你们还没收到。我听家里人说了你们在密州的情况,就想着回成都时绕道来看望你们。
迈儿满16岁了,快订婚了吧?
闰之激动得语无伦次,问叔父婶娘可好?我父母可好?家里都好吧?有哪些变故?老家从没闹过蝗灾,也不会干旱。密州比不得老家,老天不待见啊。
苏轼听说王缄来了,急忙回家见了一面,又匆匆走了。王缄看着忙碌的姐夫,黑瘦得让人心痛。王缄在密州待了几天就要回成都了。苏轼为王缄饯行,用的全是王缄带来的食物和好酒。
苏迈不停地给父亲和舅舅敬酒。苏轼也发现迈儿长得很像王缄。
触景生情,想起王弗。
送别王缄后,苏轼的情绪在文字里起伏。一首《临江仙·送王缄》再次让闰之泪流满面。
忘却成都来十载,因君未免思量。凭将清泪洒江阳。故山知好在,孤客自悲凉。
坐上别愁君未见,归来欲断无肠。殷勤且更尽离觞。此身如传舍,何处是吾乡。
欲断无肠,是一种怎样的痛?闰之在夫君的诗词里,找到了准确的表达,却无法止痛。
苏轼不仅痛,更多的是伤感和无望。故山知好在,孤客自悲凉。何处是吾乡?他甚至想,如果当初听了老丈人王方的话,把闰之和苏迈留在眉山老家,自己就有了归去的家园。
转眼是第二年的春节。第一次过得如此冷清和节俭。没有富足的食材,就做不出热气腾腾的年味。
苏轼不能叹气,但他在梦里流泪了。他梦见了前妻王弗。他流着泪给闰之讲梦,竟至泣不成声。闰之惊得不敢说话。苏轼披衣起身去书房,闰之连忙点亮油灯送去,再悄悄退回卧室。她心里五味杂陈,凉意满身。突然就明白了母亲那句话的深意,你比不得堂姐。
天亮了,夫君依然坐在书房,书桌上是一张浸满泪水的手迹。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这就是被后人誉为千古悼亡词的《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
3
苏轼准备带军士进山剿匪,震惊了密州。
一介文人,还能骑马带兵,挽弓射箭?
苏轼26岁那年,步入仕途的第一站是陕西凤翔,在今天的宝鸡市。
知府宋选是个宽厚的长者。他对苏轼这个青年才俊,关爱有加到了惯适的地步。接替宋知府的是陈希亮,字公弼,眉山青神人,与王弗的父亲王方、苏轼的母亲程夫人家都有关联。按辈分来,苏轼、王弗是陈希亮的孙辈。
他看不惯苏轼年少轻狂、自以为是、自由散漫的样子,决定严加管束。苏轼因此与上司陈希亮有了隔阂,却与陈希亮的四儿子陈糙,字季常,一见如故。他俩年纪相仿,兴趣相投。一起读兵书、论军事。
陈季常亲自教苏轼骑射,成绩优异。苏辙也写诗赞扬兄长文武双全。
第二年秋天,西夏犯边,西北大战在即。凤翔是靠近边境的粮草集散地,局势一度紧张。苏轼已经做好了投笔从戎上前线的准备。
此刻,苏轼亲自带兵进山剿匪,是不容置疑的。剿匪途中,也顺便打猎。一旦有撞上枪口的野猪、山羊、兔子、山鸡,就可以改善一下伙食,打打牙祭。这是苦中作乐的片刻幸福时光。
吃肉总让人愉快,而且有瘾。苏轼决定专门带人进山打猎。引得全城百姓出来看稀奇。
打猎归来,一首《江城子·密州出猎》一挥而就。朝云抚琴,苏轼豪迈朗诵,声音压过琴声。朝云起身,击掌相伴,用脚跺地打拍子,随先生高声朗诵。西北望,射天狼。
朝云唱罢,意犹未尽。她说,何不让军中壮士齐齐击掌,顿足歌之。我可吹笛击鼓为节,定豪气冲天,更为壮观。
苏轼称赞,好主意好主意。他兴奋地拉着朝云问,老夫聊发少年狂,此词可有柳七郎之风?朝云说,先生自是一家,其豪放不可比矣。苏轼喟叹,知我者,朝云矣。
(棱子,本名张蓉,眉山人。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有作品在《人民文学》《四川文学》等发表,出版专著《与尔并肩》等5部。沁寒,本名魏鑫,眉山人,有作品在《散文百家》《文学报》等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