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立 首先被封面的照片吸引:日出之前,朝霞满天,水天一色,清明无染。那个站在水边安安静静看起来沉稳自信又熟悉的背影是她。封二,有她的正面照,黑发,细腰,肤白,温婉,知性。周闻道老师写的序《在陌生化中书写与发现》,像导读手册一样,把新书抽丝剥茧,条分缕析,引人入胜。 我有同时阅读几本书的习惯,顺便说一句,这是棱子老师教的。读《风从东面来》,我格外用心,因为若若是一位很自觉有追求的作家,这次我读到了很多精彩的陌生,读到文字背后的思想和灵魂,越读越有味道。 比如《甘洛的陌生》。这趟旅程,对她而言也是生命的沉潜。从奔向陌生开始纪实,陌生的舌尖,陌生的下沉,陌生的县城,陌生的婚礼,一系列翔实的叙事内容、丰满的细节,以及她的独特体验让文字自然流动,舒缓而有节奏,让甘洛之城生机勃勃,活色生香。我想象得出“防晒霜在她脸上东一坨西一坨的可爱模样”;为不适应环境又吐又拉的她紧张,捏一把汗;看到胖姑娘写“感康”,“咸与心之间差不多隔了条河,而康字差不多倒在地上”,结结实实的句子把我逗笑了。我没有去过甘洛,但以后会去,因为要去品尝回锅蛋和海棠腊肉的味道,要去看彝族汉子喝酒跳舞的欢场,听悠扬的口琴旋律在上空回荡…… 若若像个魔术师,善于感性和理性结合拓宽散文审美力,轻易就把生活迷人的光芒和气息融入文字中。比如读《雅湖有歌》,我能瞧见湖中鱼儿和水草,一群美人“搔首弄姿疯狂拍照”,山歌从天而降;读《罗平往事》,看见昔日水码头的繁华,淳朴的民俗民风,以及王矮子和作家克非的影子;读《水流边上》,看得见云南的悬崖、野外的工地和建设者的艰辛;读《搜索蒋全》,向不留名的汶川英雄致敬;读《送别》,眼前又浮现吴鸿老师的音容笑貌,我也读过他的几本书;读《丹棱别色》《龙鹄山的定力》,知道丹棱除了有冻粑、橘子、大雅堂、梅湾、幸福古村,还有著名的历史学家李焘;读《访茶一心桥》,我有点惊诧,若若竟然也会在外出培训时逃课。 文学是做梦的艺术,若若用文字筑梦。读《故乡,似而而非》,我直接进入她的梦境:“庄稼通通不见了。只有草,田里,路上,它们露出锋利的牙齿。”梦像童话一样虚幻。回到现实中,她嘶声呐喊:“我讨厌农村,讨厌各种草木家畜散发出的浓郁混杂的味道,讨厌与这些气息形影相随、永远干不完的农活;我讨厌草汁草浆飞上破旧的衣服,讨厌玉米水稻黄豆的绒毛、牲畜的吃食粪便栖息在空气里,发酵出各种经久不衰的腐烂酸味道;我讨厌季节把庄稼折叠出沉甸甸的重量,压上我稚嫩的肩膀;我讨厌指甲缝里洗不干净的泥土,讨厌蓬乱头发上黏着的污垢……” 她一口气写了八个“讨厌”,真是天不怕地不怕,什么都敢写啊。她还不痛快,继续写道:“我不知道要如何才能摆脱它们,如何跳出农门,扯下“农民”的标签。对这片土地,我没有深沉的爱,我连自己都看不起。”读到这里,我真的落泪了,因为我和她一样,有过一段无助的青春岁月。多年以后,我们才发现“血液里流着对家乡、对农村、对这片土地饱满的牵绊。这些牵绊日夜奔流,挟裹起回忆的巨浪和想念的风云,拍打出陌生的悸动和揪心的疼痛。” 法国帕斯卡尔名言:“人只不过是一根苇草,是自然界最脆弱的东西,但人又是一根能思想的苇草”。草,也有尊严,也有自由。她是柔韧的苇草,经得住风吹雨打。写作是自我救赎的心路历程,她敞开心扉抓心挠肺地写,像日记一样真实透明,文笔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令人叹服。难怪诗人陈大华翻开书就“听到岁月的风声对流浪的生命掀起的微浪,看到挣扎的灵魂留下的划痕”。 步入中年的她“腹有诗书气自华”,走向成熟和睿智,修炼出“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淡定,对大自然,对亲人朋友,对天地万物悲悯,怀着诗心和童心观察大千世界。她宠爱小动物,忍不住写《家有元宝》。刚回来时,“小小的一团”,吃东西“把肚皮撑得纸一样薄”,“我简直担心自己的工资不够给它买猫粮”“后来知道猫不能喝茶,我好生遗憾。它更气,挠了好久茶盘。”这些细节小巧迷人,温暖人心。 熟悉的人都知道,若若是生活艺术家,摄影,品茗,种花。她在阳台上种《黄瓜》:“我怀疑这秧苗子要结出小说来”。这个句子真漂亮,跳脱,有诗意。“第一根瓜终于款款而来,短短的,裹了满身的小刺”“毛茸茸的,顶着花帽”“长得虎虎有生气,完全没有要枯萎的迹象——哪怕两头大中间小,跟个棒槌似的”“哐当,砸在二楼的雨棚上,留给我一个粉身碎骨的背影”。虽没有吃到黄瓜,我读完竟然唇齿生香。书中像这样的句子很多,本真,自由,灵动,诗性,有张力,画面感强,这些皆是若若散文的语言特色。 最后一篇,与《百坡》有关。整篇都是大实话,写散文的人果然善良。通过《百坡》与文学靠近,有人表扬《百坡》办得好就开心,雪夫老师说写散文要懂得留白,和贵全老师抢枕头粑等等。读到白先勇老师的那句话,我怔住了。“只有傻子才办文学杂志,只有更傻的人才肯担任这吃力不讨好的编辑工作。”有人说作家是自讨苦吃的人,那编辑更是。我和若若是姐妹,是文友,还是同事。两根苇草,惺惺相惜。“百坡人”的酸甜苦辣,我现在也尝到了。第八届鲁迅文学奖得主薛庆国老师曾感言:“我们现在生活在一个越来越被消费、物质、科技主导的世界,一方面文学越来越边缘化,但另一方面,文学的重要性又越来越凸显。因为文学可以抵御人性的物质化,唤醒人们心中对真善美的憧憬,对假丑恶的憎恨。所以,无悔选择,继续前行。 合上书,闭上眼。童年的风,村庄的风,工地的风,城南的风,雅湖的风,丹棱的风,甘洛的风,济南的风,孔庙的风,所有吹拂过若若的风一起从隐秘之地释放,幽幽而来。我想起阿拉伯著名诗人阿多尼斯的诗句:“风是永恒的旅行,它不会抵达,它的路途没有终点。” 诚然如温馨同学所写,作家若若的路越走越宽,从《一直很安静》到《风从东面来》,给读者带来很多惊喜,她在人生的旷野默默耕耘,还会种出茂盛的庄稼。刚获第十一届茅盾文学奖的作家杨辉曾说:“写作者的另一个名字,就是永远的攀登者。”祝福若若踏歌而行,更上层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