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鹤
扬州曾经密集地留驻过历代俊杰，它的曲栏花径上，层层叠叠，积满文化的金粉金沙。
平山堂里思忆多
出瘦西湖北门，道路对面就是大明寺。经过大明寺的天王殿，西侧有一个八角形门洞，穿过去就是平山堂。
前庭南侧的草地上有块乳白石头，上方写着绿色大字“欧公柳”，它果然在呢。下方是欧阳修的《朝中措》：“平山阑槛倚晴空，山色有无中。手种堂前垂柳，别来几度春风……”
仁宗嘉祐元年（1056年），朋友刘敞将赴任扬州知州，欧阳修为之饯行，赠以此词。调离扬州已经数年，他依然思恋曾经游目骋怀的平山堂。词里隐含一丝时光易逝的惆怅，但声调旷达明朗，并无衰颓之气。
平山堂与欧阳祠陈列的众多石刻里，东坡的《西江月》、欧阳修的《醉翁亭记》，惹人驻足。后者是东坡在颍州书写的，沉雄矫捷的正楷，一向被书家喜爱。《西江月》词则作于平山堂。
苏轼对欧公的感情，不同寻常。
欧阳修一向举贤好士，他隆重奖掖苏轼，更是天下尽知。当时流行的太学体文风追求迂曲深奥、艰涩怪僻，欧阳修等有心匡正。仁宗嘉祐二年（1057年）春，欧公作为礼部省试的主考官，将“词语甚朴，无所藻饰”的苏轼擢为“论”试的第二名。本届进士中名人辈出，嘉祐贡举被视为“千年科举第一榜”。
一些志在必得的知名考生落榜后，愤懑不满，有人恶作剧写下祭文投往欧公家。还有浮薄士子围堵欧阳修，在他的马前喧哗鼓噪，“群嘲而聚骂者，动满千百”，巡逻的士卒难以制止。不过从此以后，病态的文风渐渐被扭转了。
欧阳修对三苏评价都高，苏轼丰美畅达的文字，更是令他拍案叫绝。给梅尧臣的信里，他乐滋滋地说：“读轼书，不觉汗出，快哉，快哉！老夫当避路，放他出一头地也。可喜，可喜！”这是文坛前辈发现优异后生的喜不自禁，更是天才对天才的惺惺相惜。
欧公的提携之恩、期许之情，令东坡终身感念，他说自己“受知最深”。元丰七年（1084年）东坡由黄州赴汝州，十月经过扬州时，再次踏入平山堂。他“每到平山忆醉翁”，这回也不例外。壁上墨迹依旧，恩师却已仙逝，距离最后一次见面已经十余年。东坡以一阕《西江月》深挚怀念欧公，也感慨光阴似箭、世事虚幻：
三过平山堂下，半生弹指声中。十年不见老仙翁，壁上龙蛇飞动。
欲吊文章太守，仍歌杨柳春风。休言万事转头空，未转头时皆梦。
欧、苏两位文忠公，两代文坛盟主，均以道德文章垂范天下。他俩的任期都短，却令扬州人怀想，也让平山堂充满磁力。来参拜的后人络绎不绝，留下诸多诗文，续写了一脉风流。
王士祯的《花草蒙拾》说：平山堂地势不高，环境普通，“然以欧、苏词，遂令地重。”楼台亭榭一旦沾染贤人君子的光泽，或被丽辞鸿篇加持，就备添神韵。即使廊柱檐角已被时光磨蚀，依然不朽。
平山堂几废几兴，现存建筑为同治年间重建，后来屡次大修。它让逸兴雅怀有所附丽，也凝集了一段动人的师生情谊。
半年能够做什么
待到东坡也以知州身份来到扬州，已是平山堂建成40多年后。
哲宗元祐七年（1092年）二月，东坡在颍州接到任命，移知扬州，他非常乐意。三月到任，在扬州不足半年，这么点时间很难有所作为吧，他却以善政令百姓感怀。
东坡爱花，栽花赏花赠花簪花叹花，跟花朵各种互动。他笔下的梅兰菊荷、牡丹、海棠、山茶、杜鹃，或秾丽或幽洁，或一枝独秀，或满树争妍。他也很能领略芍药的妩媚，题画诗《赵昌芍药》云：“扬州近日红千叶，自是风流时世妆。”
东坡到任后，却做了一个大煞风景的决定：停办万花会。他写信告诉好友王巩：万花会已成为扬州大害，停办“虽煞风景，免造业也。”其《以乐害民》一文说：扬州芍药为天下之冠，万花会用花十余万枝，既破坏各家花园，胥吏也借此扰民损民，扬州人非常不满，“予始至，问民疾苦，遂首罢之。”他认为万花会是“以一笑乐，为穷民之害”。
北宋文人张邦基的《墨庄漫录》记载：万花会始于蔡京知扬州时，此后年年延续。停办花会，“人皆鼓舞欣悦”。张邦基点评道：苏公为政基本上都是这样，让百姓受惠，所以被他们称颂。
从颍州赴任扬州途中，东坡目睹了百姓艰难求生、流离失所的惨状：沿途城邑都有许多流民，因无力偿付积欠（欠官府税赋），不敢归乡。行至乡间，东坡经常屏去吏卒，走访村落。父老皆满面忧戚地哭诉：今年虽然夏麦成熟，但丰年催缴积欠更严苛，“胥徒在门，枷棒在身，则人户求死不得。”东坡也忍不住流泪。他两次上奏章：臣曾经知杭州、颍州，现在又到扬州，“亲见两浙、京西、淮南三路之民，皆为积欠所压”，日益困厄，流亡、死亡者过半。淮、浙积欠最多，又连年遭灾，吏卒在上级驱督下催收，对平民日日威逼鞭挞。百姓如何安生？朝廷的仁政又如何体现？东坡“昧死一言”，请求朝廷暂停一年催缴，“使久困之民，稍知一饱之乐”。
依苏轼所请，朝廷六月一日下诏，淮南东西路、两浙路的积欠暂停一年催理。他喜不自禁：“诏书宽积欠，父老颜色好。再拜贺吾君，获此不贪宝。颓然笑阮籍，醉几书谢表。”
东坡经过调研，对税务、仓法、漕运等也提出改良意见，兴利除弊。门生李廌的《师友谈记》等记载：以往官府准许纲运的船夫私载货物，用以补贴收入。他们往往视官船为家，随时修葺，行船速度也快。近年严禁私载，结果舟坏人贫，漕米等比从前损耗数倍，公私皆亏；有的船工因饥寒偷盗货物，拆卖车船。扬州、楚州、泗州等州，众多船工遭鞭笞、发配，还有的沦为乞丐盗贼。东坡上奏折建议恢复旧例，得到朝廷准许。弊端消除，公私皆受益，也无人因此受刑。李廌引用《左传》的话感慨：“仁人之言，其利博哉”。
平山堂之北的谷林堂是东坡所建，现存建筑为清末重建。它与平山堂之间，由红色梁柱的走廊连接。跟谷林堂东侧一墙之隔，即大明寺的大雄宝殿。
堂额“谷林堂”三字，集自东坡的法帖。楹联“深谷下窈窕；高林合扶疏”则来自他的诗《谷林堂》。
谷林堂的整体感觉，比平山堂似乎少一丝隆重意味，从礼仪的角度看，合乎长幼之序。当然，布置得也很丰满，大堂与东、西厢的墙上，有欧阳修、梅尧臣、苏氏兄弟的画像与《嘉祐贡举图》《赤壁夜游图》等，书法则有东坡临颜真卿《争座位帖》与他的《获见帖》《一夜帖》等。橱窗里陈列着黄色封面的《宋刻东坡集》和四库全书的《东坡书传》等。墙上整齐排列“苏门四学士”的诗牌，其中晁补之的七律《招缙云守关彦远、教授曾彦和集平山堂》，写于他邀约曾彦和等在平山堂聚会时：“蜀冈势与蜀山通，龙虎盘挐上紫空……少师杨柳无遗迹”，从后一句看来，晁写诗时欧公柳已经不存。
晁补之元祐五年（1090年）出任扬州通判。东坡知扬州，他做副手，师生相得。
元祐七年（1092年）八月东坡得到诏命，担任兵部尚书兼南郊郊祀卤簿使。朝廷屡次催促，东坡九月抵京。
晁补之是兵部侍郎杜纯的女婿，东坡履新，恰好是杜纯的顶头上司。考虑到岳父与老师以前不曾近距离相处，担心他俩不那么投缘，晁补之向东坡介绍了杜纯立身处世的风格，以及当官任职恩及万物的优点。后来岳父来信称，与东坡共事得还不错，不过觉得他“尚气好辩”。晁补之回了一封长信，详述苏公为人为政的高风亮节：
补之于苏公为门下士，无所复赞。然刚洁寡欲，奉已至俭菲，而以身任官责，嫉邪爱物，知无不为，尤是不忽细务，其有所不得尽，视去官职如土芥。
晁补之直言不讳地反驳岳父——并不觉得苏公有此毛病：“来书犹怪其尚气好辩，此非补之所能知。”还提醒岳父：人非圣贤，各有短长。他举西汉名臣汲黯与郑当时的例子：两人性情各异，有不同的光芒与瑕疵，但司马迁并称其贤能。所以“君子以同而异，若是可也。”晁补之认为，各位贤者在朝堂和睦，则地方的好尚也跟朝廷一致，那就没有什么事是做不成的。这位女婿跟岳父辩理，维护师尊，还真是较真。晁补之在苏门四学士中受知最早，他对苏公的敬慕，可见一斑。
走到谷林堂北侧的小园，这一角比较安静。一组假山，几株老桂，桂花横斜的枝丫掩映青瓦屋脊，高挑的枫杨、竹子在风中摇曳。
东坡到扬州后身体欠佳，很少会客。得到毛正仲赠的茶叶后，他在端午那天组了一个饭局，以丰盛的菜肴、应节气的粽子待客，特别用蜀井的清冽之水烹茶。东坡表白道：“报君不虚授，知我非轻啜。”毛君的好茶没有送错人，这下您知道我喝得多么郑重其事。
谷林堂建成后，东坡也在堂边的树林里喝过茶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