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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轼的惠州羁旅,是他乡亦为故乡

“一自坡公谪南海,天下不敢小惠州。”惠州之于苏轼,本是失意、晦暗的流放贬谪之地,但罗浮山下,惠州西湖的天光湖色,记录的却是苏轼执念苍生,福泽百姓的民本初心,也更丰满了苏轼的旷达胸襟和诗意人生。惠州与苏轼,相互成就,或许应该是走近苏轼心灵世界的极好标本。

□文清

1101年,遇赦北返的苏轼,病逝于常州。晚年回望来路,他留下了“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黄州、惠州、儋州,无职无权的贬谪之地,为何苏轼却自评为是其功业高地?初春三月,参加市委宣传部媒体融合考察,得以从东坡老家眉山出发,成行其中之一的惠州。

夜行水东街、西新桥,在合江楼楼下遥望近千年前“故是人生一快”的青天孤月;漫步惠州西湖苏堤,榕荫拂水,苍劲挺拔,遥忆坡公处“江湖之远”但仍“执念苍生”的民生情怀;登“鹤观一峰,独立千岩之上”白鹤峰,在坡公“规作终老计”的苏祠内,松风亭上,远望千年不变的东江、罗浮山水——短暂行走惠州,追寻坡公足迹,试图从风物人迹和东坡诗词中穿越千年,重新阅读和感悟东坡岭南羁旅之外的诗意人生。

大学同学元兵兄一直在惠州工作。得知我难得到惠州,特意邀我到惠州最具历史的水东街小坐,感受惠州颇负盛名的夜市烟火底色。始建于北宋的水东街,紧邻东江水东码头,是惠州保留较为完整的历史文化街区。整齐划一的岭南特色骑楼,使整街两边成两条长廊。骑楼上住人,下为人行道,雨天行人不忧雨,旧时惠州的工商业都集中于此,至今仍为惠州文旅网红打卡点。

与元兵兄步行回驻地,从水东码头沿滨江路往西,不经意间路过颇负盛名的合江楼。微风拂过东江,高楼倒影,影影绰绰,夜色沉静。东江与西枝江汇合处,东新桥旁,九层回廊古建筑合江楼,灯火闪亮,矗立无言。

合江楼,苏轼被贬惠州安置寓居的首站。只是,我们路过东新桥旁的合江楼实为重建的新楼。九百多年前,坡公真正下榻的合江楼,却在与当下西新桥遥遥相对的东江对岸的位置。

绍圣元年(1094)闰四月三日,苏轼因“污诋圣考”“前掌制命,语涉讥讪”而贬知英州,祸不单行,就在他前往英州的路上,在途中又被朝廷三改谪命,再次被贬为“宁远军节度副使,惠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最后由原本为外放的地方官而成为“不得签书公事”的罪臣。

在宋代,文臣负罪,贬谪岭外已经是最重的惩罚。无论是广东的英德,还是岭南的惠州,即使在宋代,都还是遥远荒僻的“瘴厉”之地。这一年,苏轼虽然已经59岁,垂垂老矣,却不得以脚步踉跄,颠沛流离南行。

从定州到惠州,四千里长途,数月跋涉的磨难。前路漫漫,一向豁达的苏轼,也未免郁闷。边行且思,苏轼想到了唐代两位和他情况相近、同样心境的“古人”——白居易和韩愈。

途经江西九江浔阳楼,苏轼忆起白居易。“人事千头及万头,得时何喜失时忧。只知紫绶三公贵,不觉黄粱一梦游。适见恩纶临定武,忽遭分职赴英州。南行若到江干侧,休宿浔阳旧酒楼。”——《被命南迁途中寄定武同僚》。在当年白居易被贬之地浔阳楼,苏轼不禁感叹与白居易同为“天涯沦落”。

而韩愈被贬的潮州,地理上更是与惠州相近。“蹙蹙怨嗟,有不堪之穷愁行于文字”(欧阳修《于尹师鲁第一书》)。苏轼一路行途,《到惠州谢表》“以瘴疠之地,魑魅为邻;衰疾交攻,无复首丘之望”,字里行间流露出来那种郁闷、失望,几乎与韩愈“蹙蹙怨嗟”的心情别无二致。

绍圣元年(1094)十月初二,间关万里,长途劳顿,失意困厄的苏东坡到达了惠州贬所。不过,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寓惠第一站竟然是被安置在东江与西枝江交汇处的“政府招待所”——合江楼。这多少让他最失意、最难过、最灰暗的贬谪之旅有了一丝别样的温暖和慰藉。

这着实让苏轼意外的安排,对惠州主政者、当地名士和当地百姓来讲其实也不算意外。当然,这背后实际上来自于苏轼在当下无与伦比的影响力和名气。

“谁将家集过幽都,逢见胡人问大苏。”苏轼,在当时宋国各地,甚至文化贫瘠的北国邻地大辽契丹,全都有他的粉丝。以今天的话来讲,是绝对的影响力“大V”。弟弟苏辙去大辽公干,打交道的契丹官员都问,你家大哥苏轼先生最近有何新作品?

苏轼的强大影响力,虽在偏远荒僻的大庾岭外的岭南,也概莫能外。

初到惠州的东坡,还没下船,热情的惠州人已聚在码头欢迎他。“吏民惊怪坐何事,父老相携迎此翁。”包括当时的惠州主政者詹范,也丝毫没有忌讳朝廷的贬谪命令,出于对苏轼的敬仰,特意安排把当时接待朝廷官员、处于“府城东北,当东西二江合流处”的合江楼给苏轼寓居。

在宋代,合江楼原是三司行衙中皇华馆内的一座江楼。皇华馆是朝廷官员的驿馆,相当于现代的政府招待所。按规矩,被贬谪的苏东坡是没有资格住进合江楼的。惠州当地主政的官员、地方名士以及底层百姓,以超级粉丝对超级偶像的热情,以超规格的待遇,给予历经长途跋涉、心情晦暗的苏轼一种特殊的温暖与慰藉。

初到惠州,苏轼并没有受到很多被贬官员面临的磨难与惩戒,反而是被安置在空置给朝廷巡视官员的合江楼,一切看上去还不错。苏轼在此写下:“海山葱茏气佳哉,二江合处朱楼开。蓬莱方丈应不远,肯为苏子浮江来。”作为接纳苏轼首站寓惠之所,合江楼也因苏轼更闻名遐迩,声名远播,成为与广州镇海楼、肇庆阅江楼等齐名的广东六大名楼。

但政敌的嫉妒和打压,未能让这样的好心情延续多少时日。两周后,上面严责,苏轼一行被赶了出来,令其搬迁到一个条件恶劣的寺庙嘉祐寺,在暮鼓晨钟中开始自己的贬谪时光。不过还好,翻过年没多久,在广东担任广南任东路提刑的表兄程正辅刚好巡视惠州。在他的亲自关照下,惠州主政官詹范又安排苏轼于绍圣二年(1095年)四月搬回合江楼居住。

由合江楼开始,年近六旬的苏东坡在惠州开始他两年又七个月的岭海贬居生活。尽管先后在合江楼、嘉祐寺、白鹤峰搬来搬去,居无定所,但乐天自在的苏轼全无羁束,反而和他的朋友一起更加寄情山水,足迹开始遍及惠州市区、汤泉和罗浮山的湖光山色之中。

在惠州,苏轼的朋友圈很丰富,有官有民,有僧有道,还有隐逸的高人,与他登山临水,诗酒酬唱,于不经意间帮助他潇洒应对仕途挫折与晦暗。在惠州,苏轼,渐成在野诗人。

和惠州日报的同仁一起,漫步惠州苏堤,泛舟惠州西湖。湖中水面,波光粼粼,干净清新,一派春和景明。湖畔苏堤,古榕榕荫拂水,苍劲挺拔,一如老之东坡。

苏轼到惠州之前,此湖原本名为丰湖。之所以成为与杭州西湖几乎一样盛名的惠州西湖,与苏轼的积极奔走相关。

被贬寓惠时,苏轼的困苦,其艰难程度远甚黄州。政治上,是“不得签书公事”,是薪水也只发一半、戴罪的贬官。生活上,僻处瘴疠横行的蛮荒之地,身体有疾,语言不畅,屡次申请折支券(俸料)得不到批准,食口增多而经济拮据。甚至还面临着“子瞻谪岭南,时宰欲杀之”的生命风险(黄庭坚《跋子瞻和陶诗》)。

物质捉襟见肘,生活颠沛流离,尽管人生苦难重重,苏轼也能从中寻找到其中乐趣,精神的愉悦从来不曾缺席。纵情山水之间,便是苏轼排遣内心苦闷与政治失意的最好方式。不过,诗词轻松自在里,仅仅只有罗浮山下的湖光山色和四时春光。

惠州西湖,寄托着苏轼的“庙堂”和“江湖”。从“庙堂之高”转向江湖之远,处穷而不移治世之心,苏轼一如既往地挂念苍生。

惠州东江源自江西赣州,水西为惠州州府,水东为归善县。江上竹浮桥简陋,且常被冲垮,百姓靠小舟渡河,凶险异常。到惠州不久,苏轼发现惠州城四面环水,民众出入不便,和在杭州时不同尽管是“不得签书公事”的闲官,苏轼仍四方奔走,向主政官员提出了挖淤泥,建堤坝,修建“两桥一堤”的惠民方案,并动员表兄程正辅、地方官詹范等筹措资金、设计方案,拟建造新桥。为了筹钱,苏轼把皇帝御赐的犀带都拿了出来。

东新桥竣工日,百姓奔走相告、雀跃欢呼,“喜笑争攀跻”。苏轼又倾力修建西新桥,经济拮据而无钱可捐的苏轼,写信给远在千里之外的弟弟苏辙,将皇帝赏赐弟媳史夫人的黄金数千捐献,促成二桥落成。西新桥所在的苏堤,解决了当地百姓的涉水之苦,当地百姓也为了感谢苏东坡,便将其改名为苏堤。一南一中,杭州苏堤、惠州苏堤,皆因苏东坡而被世人传扬。

和杭州一样,惠州西湖亦有孤山。孤山下巨石上刻“东坡园”三个大字。石刻不远处,有一座铜铸的秧马雕塑,概括了东坡先生寓惠期间的惠民事迹。居中者,乃东坡先生。先生左起往右,依次是骑秧马插秧的老农,手抓草药的村姑,双手举犀牛腰带的孩童,肩挑稻谷的农夫,还有田头的水碓。

东坡园的雕塑,讲述的苏轼造福百姓,为岭南推广农业先进技术故事。遭贬途中,路过湖北时,苏轼见当地农民骑在一种叫“秧马”的农具上,倒退着插秧,省时又省力,便把这种农具介绍到惠州,画图仿制。孩童手中的犀牛腰带,是指东坡捐资修西湖的故事。田头的水碓,是东坡从江南引进的先进灌溉农具。农妇手握的草药,则记载了东坡寓惠时,在瘟疫来临期间,苏轼自辟园圃,“无病而多蓄药”——种植地黄、枸杞等药材;并不断给内地亲友写信,购得药材,广为施舍,“劳己以为人”。肩担稻谷的农民雕塑,表现了东坡为惠州农民争取赋税钱粮两便或按低粮价收税的政策,大大缓解了农民负担。他在香积寺看到溪流落差较大,就设计了水碓水磨,给民众用来舂米、磨面,还研磨香粉。

“不在其位,也谋其政”,苏轼也是一位整合统筹官方与民间资源的高手。寓惠期间,他充分利用表兄程正辅的特殊关系,关心惠州民间疾苦和地方建设,在给程正辅的书信中,为民请命、为官纾困的文字比比皆是。如帮助解决驻军用房与扰民、纠正米贱伤农的问题,倡议捐建东新、西新两桥一堤,督促博罗灾后重建并建议县令林抃推广秧马、水碓水磨等先进工具,建议惠州知州詹范“官葬暴骨”。

不仅鼎力关注惠州,也建议支招广州。受浸海之害,广州普通人家无力远道取水,常年引用盐苦水,春夏常瘟疫流行,死人颇多。罗浮道士邓守安提议引距城十里之蒲剑山滴水泉之水入广州,苏轼鼎力支持,遂致函建议广州知州王古修建自来水工程。其后与王拟订方案、筹集经费、凿石槽而通竹管,引泉水如广州工程动工。

从庙堂到乡野,他足迹所至,都尽心竭力为民众办事。苏轼在惠州,无职无权,原本可以完全躺平无为,但他用一手烂牌打出“王炸”,竭尽全力演好了“不在其位也谋其政”的精彩绚丽大戏。所以,也就不难理解,晚年常州回望来路,苏轼能自信大胆自评惠州是其平生功业的三大高地之一。

舟行湖上,水鸟翩跹,水波不兴。惠州西湖的天光湖色间,装下的是东坡的豁然胸襟和盎然诗意。惠州贬谪,本为苏轼仕途的灰暗羁旅,但惠州西湖,反倒意外孕育和成就了苏轼的另外一种生气蓬勃的文化生命张力。

白鹤峰上的东坡祠,大概是国内最早建祠祭祀东坡的地方。这里,是苏轼自己出资、自己挑选、自己设计,原本是希望子孙们一起团聚,颐养天年的养老之地。

白鹤峰下,东坡雕像,器宇轩昂,满腹诗书,一身正气。背后浮雕墙,绘有东坡寓惠诗句和故居远景图,四周竹林上挂满他的诗句。

白鹤峰上的东坡祠,依山而建,古阶步道,拾级而上,古树名木郁郁葱葱。穿过德邻堂,拜三贤祠、过东坡居室、东坡书房,登松风亭、招鹤亭。堂前院内,竹椅散放,自然亲切。东坡井口半米见方,深十余米,井壁用青砖砌成,外貌古朴,井水依然清冽。井栏,立有“冰湍”两字石刻。

绍圣三年(1095),因表兄程正辅巡视惠州,苏东坡又得以从嘉祐寺重新搬进合江楼。一年后,随着表兄被召回,敬仰苏轼的地方主政官詹范等也相继离任,不得以,苏轼只好再次从合江楼迁往嘉祐寺。

居无定所。在合江楼与嘉祐寺之间来来回回地搬迁,增添了苏轼对自己贬谪生活的更多感伤。老友离任,想到新来的地方官未必会对自己这么好,同时因为朝局,自觉复出无望的苏轼有了在惠州安“家”的想法。

“前年家水东,回首夕阳丽。去年家水西,湿面春雨细。东西两无择,缘尽我辄逝。今年复东徙,旧馆聊一憩。已买白鹤峰,规作终老计……”(苏轼《迁居》)。

苏轼花费几乎所有积蓄,买下白鹤峰上几亩隙地,意欲久居。拟建屋二十间,凿井四十尺,空地种植花木。“道俗来观,里闾助作”,左近百姓纷纷前来助力。

北宋绍圣四年(1097)二月十四日,苏东坡在白鹤峰上筑屋二十间,白鹤峰新居落成,“古邑为邻,绕牙墙而南峙”,苏东坡自嘉祐寺迁入。“鹅城万室,错居二水之间。鹤观一峰,独立千岩之上。”

白鹤峰上,风景优美,邻里和谐是他喜欢上这个山头的原因之一。苏东坡将客厅命名为“德有邻堂”。林婆酒肆,翟夫子舍,一位卖好酒,一位是当地名士,这都是苏东坡的两位好邻居,翟夫子常邀他过家做客、林婆常赊酒给他,作终老计再合适不过。不仅如此,其他邻里百姓也对这位大文豪热情相待,就连晚上的打更人,都为了不影响他休息而轻轻打更,“报道先生春睡美,道人轻打五更钟”。

“长子迈与予别三年,携诸孙万里远至,老朽忧患之余,不能无欣然。”这一年,苏轼已经62岁了,他从嘉祐寺搬到白鹤峰,还书信在常州的长子苏迈带领全家人来与之团聚。岁月静好。苏轼大概希望,余生就在岭南化外之地,在儿孙的陪伴下,借地种菜、饮酒、赏花、品茗、游览、养生,谈经、研佛、觅句,自谓“我即渊明,渊明即我也”,在对陶渊明的学习、唱和与敬慕中慢慢老去。

不过,北方的庙堂之上,却仍然还有敌意者看不惯谪居白鹤峰上苏轼的诗意人生。不到两个月,朝廷一纸谪令,再贬海南,让苏轼和家人本想终老白鹤峰的愿望不能善全。年过六旬的苏轼,不得不与小儿子苏过一起仓促乘船离惠,继续朝南,一叶孤舟,飘摇穿过琼州海峡的海浪风波,去往荒岛海南贬所。

白鹤峰新居则由长子苏迈携带家眷留守。几年后,苏家离开,惠州人把白鹤峰新居变成东坡祠。历代惠州府和归善县的重要官员到任后必须拜谒东坡祠,这种被定型成俗的拜谒仪式,是对东坡先生道德人格的肯定和学习,也是对惠州百姓东坡情结的认同和尊重。苏轼,以其艺术成就和人格魅力,赢得了惠州人的长久热爱与怀念。

站在白鹤峰上的望江楼,远望东江两岸春色,遥想当年这里江上清风,山间明月。似乎能理解,寓居两年零七个月惠州的东坡先生,之所以选中这里“规作终老计”背后的那种淡定、自家与洒脱,以及另一种经历世事沧桑的那种通透明澈。

岭南惠州,岷峨眉州,相距数千里。“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一生颠沛流离,辗转于十八城,超然自得,不改其度的苏轼,虽然在诗词中表明,岭南惠州已是可以一家团聚规老的故乡。但是,我大胆揣测,在岭南惠州,坡公其实应该也有过无数次月夜,梦归纱縠行苏家老宅,坐于南轩,对修竹数百,野鸟数千。

因为,苏轼心底念念不忘的真的还有,“归去来兮,吾归何处,万里家在岷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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