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眉山 邵永义

那是北宋元丰七年（公元1084年），苏东坡从黄州移放汝州，同年，东坡的长子苏迈出任德兴县县尉。苏东坡送苏迈入江西，进入了素有“金山、银城、铜都”的德兴，在德兴县令单锡的陪同下，苏东坡登上枕山上的聚远楼，兴之所至，以《聚远楼》为题吟成三绝。

1975年，我从四川青神县到了德兴，成了德兴中学的一名学生，四川老乡苏东坡的诗飘进了我读书的教室里：

云山烟水苦难亲，野草幽花各自春……

1979年我因为考大学，离开了第二故乡德兴。

三十多年后，追寻着苏东坡的足迹，我再次回到德兴。

在德兴大酒店推窗眺望，德兴，如一幅长轴山水，从容而舒缓的展现：洎水河上，那座联结东西两岸的木板桥已不见踪影，一座大桥气势非凡横跨两岸，河东群峰绿岭连绵，由北向南如一幅山水长卷；春天满山的映山红灿然绽放，倒映着洎水河的粼粼波光；作为标志性建筑的革命烈士纪念塔，塔顶的红星在苍松中闪着光芒；雄踞天门山顶的那个碉堡，改成了一个巨型火炬，述说着德兴人民在第二次国内革命战争时期英勇斗争的光辉岁月……

我的目光被一座古楼点亮，城北的山坡上，一座古楼披着霞光，翼然而立！在连绵的群山簇拥下，古楼雕梁画栋，飞檐斗拱，在宝蓝色的天幕前金光闪烁。从造型看，有三层外檐，重叠成八角飞檐，平稳中有飞扬的意蕴，华美中不失亲和魅力，形态别致，恍若天外楼阁，尽显江南古楼的精致细腻。

老同学程琦在电话中大声道：“那是你老乡苏东坡的聚远楼！”

我和同学们直奔聚远楼。

过了凤凰湖，车子上了枕山，聚远楼高耸在前。草坡上有三尊铜铸人物像：苏轼老成稳重，苏迈英姿勃发，后边的苏辙，慎立于旁。他们目视前方，充满信心和渴望。

仰望聚远楼，三层外檐厚重华美，三个楼匾依秩闪现：“惟德乃兴”，是赵孟頫的；居中的牌匾上写着“云山烟水”，是苏轼所题；最高层，是宋高宗御题的“聚远楼”。

踏上先贤走过的台阶，我的脚步变得沉重了。

聚远楼是迥廊结构，四方都可以观光远眺，楼窗外三层内六层，共三十九米。登上二楼，沿迥廊走了一圈，四方山水城廓尽在眼前。楼的中心是一大型铜雕，在铜坯上以浅浮雕和局部镂空雕，刻画出北宋时期德兴人民开矿炼铜的劳动场景，人们挥动斧头，铁钎，奋力开岩找矿。有人用刀砍柴烧山，一队人从山下挑水而上，在柴火烧热的岩石上泼水惊石，岩石炸开，又开凿取矿。程琦说：“当时，德兴银城镇的张潜，用十二年时间发明了湿法炼铜技术，使当时德兴的炼铜技术走在了世界前列，比欧洲人同类技术应用早450年，张潜在古稀之年，历时四年，于1098年将研究成果写成了专著《浸铜要略》，这是人类冶金史上第一部炼铜工艺专著”。

铜雕上的张潜，长须飘飘，目光炯炯。

德兴因矿业开采而富甲一方，读书出仕，富贵建楼，蔚然成风，在北宋熙宁年间（1068—1077），德兴名士余仕隆出资兴建了聚远楼，侍郎刘定作记，德兴县令单锡题名：“聚远楼”。

宋神宗元丰二年（1079），苏轼因乌台诗案被贬黄州达五年之久。元丰七年，宋神宗念苏轼“阅历滋深，人才难得，不忍终弃”，将他移京城稍近的汝州团练副使，长子苏迈被任德兴县尉。苏轼爱子心切，送子赴任，特转道江西，上匡庐，访石钟山，过鄱阳湖，溯乐安河而抵德兴。苏轼在江西一路行吟，留下了《题西林壁》《访石钟山》《聚远楼》等诗文，表达了他虽身受贬谪，也寄情山水，心怀天下的情怀。

德兴县令单锡既是苏轼同科进士，还与苏家有姻亲关系，他热情地陪同苏轼父子登临聚远楼。苏轼从被贬的黄州返回江南，从饱受冷落到受人敬重，恍然若梦。苏轼登楼眺望，但见茅山逶迤，洎水轻流，天门雄峙，草木葱茏，生机勃勃。感怀自己宦海飘零，空怀壮志，今虽不见复官昭雪，但苏迈任职，自己移汝州，已见命运转机。苏轼以《聚远楼》为题，吟成一绝：

云山烟水苦难亲，野草幽花各自春。

赖有高楼能聚远，一时收拾与闲人。

又诗道：

无限青山散不收，云奔浪卷入帘钩，

直将眼力为疆界，何啻人间万户侯。

面对这江南山水，苏轼感慨万分，每一棵草与花，都会有自己的春天。且喜这个高楼能目接天涯，汇聚远近，将大好风光呈现给了我这个“闲适”之人。苏轼兴之所至，又题一绝：

闻说楼居似地仙，不知门外有尘寰。

幽人隐几寂无语，心在飞鸿灭没间。

逗留德兴期间，苏轼执意去离城七十里的八都（今海口镇），拜谒唐御史董全祯庙。董全祯系德兴八都人，领唐军八寨之主与朱温叛军作战，后因援兵未至遭败绩自刎。相传董全祯死后，仍立于马背，手提自己脑袋，怒目圆睁。敌兵望而生畏，不战自溃，后义马负全祯归。苏轼感慨万分，为这位保国安邦的忠烈之士赋诗一首：

铁柱崚嶒照豸冠，亲操八寨继韩坛。

挫锋尚惜援兵寡，断首还提为贼看。

雷奋有声应自鼓，马归无主更谁鞍？

藕池不尽清冷水，夜夜含悲带月寒。

苏轼在短促的旅途中，专程祭拜一位忠勇御史的亡灵，表达了他一以贯之的忧国忧民的思想和以身报国的愿望。

苏轼的诗传到了京城里，也令聚远楼顿时生辉，名闻遐迩。苏辙、赵忭、黄庭坚等骚客名流先后慕名走进德兴登楼览胜。宋高宗读了苏轼的诗，感叹不已，特赐御书“聚远楼”。聚远楼因此被誉为江南四大名楼之一。

苏迈任德兴县尉期间，谨遵父嘱，立志为民，身体力行，尽职尽责。苏轼《与陈季常书》云：“长子迈作吏，颇有父风”。《德兴县志·卷八》谓，“迈公有政绩，后人立‘景苏堂’仰之”。将苏迈列入名宦之列。康熙版《德兴县志》载其“文学优赡，政事精敏，鞭朴不得已而加之，民不忍欺，后人仰之”。

可惜，聚远楼在元代毁于战火。

2005年，为了传承东坡文化，德兴人民举全市之力，在枕山上恢复建起了这座文化地标，让红色老区人民传承历史，放眼未来。

德兴，你在千年前迎来了苏轼，接纳了苏迈，让天下人杰得以抒怀向远，诗传千年。今天，你聚合天下，融汇远近，让德兴这块农耕之地，矿业之母，革命老区，创造了工业革命的奇迹——亚洲第一的大铜矿，创造了生态旅游的奇迹，大茅山生态旅游区，让绿水青山和金山银山相融相生，在赣东北这片革命烈士鲜血染红的土地上，描绘着紧随时代的巨幅画卷。

聚远楼，见证了东坡登高望远的胸襟，苏迈勤廉亲民的品德，传承着历代先贤的诗文，激励着我这个从四川走出来的德兴人，在人生的道路上放眼远望，怀德远行。

（邵永义，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著有《唤鱼》《苏母传》（合著）《苏轼：乡愁与爱情》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