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成都 蒋蓝 东坡肉、东坡鱼、东坡肘子……与苏东坡有关的美食，千百年来逐渐成为华夏民族对苏东坡的一种味觉怀念。但有一味乡野小菜，也与东坡息息相关，更是让他在离开家乡15年仍然魂牵梦绕。 这菜，便是产自家乡眉州的寻常小菜——元修菜。 元修菜，也叫巢菜。巢菜有大小二种，小者即苏东坡所谓元修菜，大者即薇，就是《诗经》里大名鼎鼎的薇。司马迁《史记·伯夷列传》中曾记述伯夷、叔齐在殷商灭国后，义不食周粟，隐于首阳山采薇而食的故事。自此之后，首阳采薇及西山薇蕨便成了中国文化中坚守气节的代名词，屡见于历代诗词等典籍中，其中陶渊明的“饥食首阳薇，渴饮易水流”，也是历代称颂的名句。 历史上巢菜的别名很多，野豌豆（《品汇精要》）、野麻豌（《草木便方》）、箭舌豌豆（《植物学大辞典》）、救荒野豌豆、春巢菜、普通苕子、野菜豆、黄藤子（《中国主要植物图说·豆科》）、苕子（《广州植物志》）、肥田草（《贵州草药》）等。《诗经》中也称它为“苕草”，汉代《尔雅》称之为“柱夫”与“摇车”。晋代陆机在《诗鸟兽草木虫鱼疏》中又称“苕饶”“翘饶”，史籍上“翘摇”之名也较常见。 可以推测，古语里的漂摇菜等名字，发音与陆游所说的“漂摇”很相似。而蜀人称之为“巢”，多半是“苕”的一音二转。 元修菜的命名，出自苏轼的诗作《元修菜（并叙）》：“菜之美者，有吾乡之巢，故人巢元修嗜之，余亦嗜之。”可见，巢菜得名要早于巢元修，加之巢元修也十分喜欢巢菜，分明是“巢巢叠加”的结果。 苏东坡与巢谷是同乡也是好友，传说巢谷博学多才、力大无穷，二人少时曾携手游于江湖。苏东坡被贬黄州，在这期间，巢谷来黄州看望他，巢谷准备回眉州时，苏东坡请他给自己带一包巢菜种子回来。巢谷很快照办了。目睹在黄州东坡菜畦里长出的元修菜，东坡闻到了故乡的气息。在这种野菜上，寄托了东坡对于巢元修以及故乡的深重感情。每当黄州当地人问到这是什么菜时，苏东坡都会介绍这是“元修菜”。诗作之外，他还专门写一篇文《记元修菜》以传之。 宋代诗人陆游在蜀地为官多年，留心蜀地风物，也喜爱巢菜，而且对巢菜的分类及渊源还颇有研究，在他的《巢菜并序》中记述说：“蜀蔬有两巢，大巢，豌豆之不实者。小巢，生稻畦中，东坡所赋元修菜是也，吴中绝多。名漂摇菜，一名野蚕豆。” 陆游关于大巢菜及小巢菜的区分，历代一直沿用。李时珍也认为“此说得之”，清代《植物名实图考》中还曾清晰地绘出了大巢菜与小巢菜的植物图鉴予以区分。 大巢菜及小巢菜均属于豆科野豌豆属植物，大巢菜有野豌豆等多个俗名，小巢菜除了俗名硬毛果、野豌豆外，也有多个俗名与大巢菜相同，此外同为豆科野豌豆属的救荒野豌豆、广布野豌豆及野豌豆也常常被当作巢菜。 东坡、放翁所记述的也是将茎叶当作野生蔬菜食用，“薇名野豌豆，藿（豆叶）可作羹，东坡所谓元修菜也”（清代《乾隆淮安府志》）。明代朱橚主持编写的《救荒本草》中称为“野豌豆”，则是采用豆子来救饥，“救饥采角煮食，或收取豆煮食，或磨面制造，食用与家豆同”。 这个让苏东坡牵挂的美味，究竟是什么？ 根据田野调查，元修菜实际上就是四川山乡随处可见的油苕，它们匿身在杂草之间，以上升而弯曲的枝叶，打开了一种蜀地的从容诗意。这是一种立春之后开始生长的野菜，也叫巢菜、肥田草等，可以拿来烧炒，做羹烧汤；还能做成干菜……做法多样，味道鲜美。川西坝子乡下一般吃法是这样的：锅中放油，下豆瓣姜蒜粒炒香，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农村家家吃沥米饭，就有米汤，加入米汤煮苕菜是标配，另外特别之处是还要抽一小把挂面断成几节放入一起煮；有奢侈点的还加点油渣或猪油，快起锅时再放入切好的蒜苗节。 再对比一下苏东坡写的《元修菜》一诗，他早就厘清了元修菜几乎所有的形态与功用： 彼美君家菜，铺田绿茸茸。 豆荚圆且小，槐芽细而丰。 种之秋雨余，擢秀繁霜中。 欲花而未萼，一一如青虫。 是时青裙女，采撷何匆匆。 烝之复湘之，香色蔚其饛。 点酒下盐豉，缕橙芼姜葱。 那知鸡与豚，但恐放箸空。 春尽苗叶老，耕翻烟雨丛。 润随甘泽化，暖作青泥融。 …… 诗里对巢菜作了详尽描述，烹煮后不变色，依然翠绿；吃起来甚至也不会去想吃鸡肉和猪肉了，可谓对元修菜极尽赞美。这其中显然蕴含了对故土的浓郁情怀，思念加剧了味蕾的无限回甘。 在眉山乡间到处可见元修菜，老百姓把油苕的嫩芽摘了，与肉丸子一起煮成汤，就是一道家常美食。这个菜的吃法，就是少量油炙锅后加入米汤煮熟，然后蘸酱食用。不过吃元修菜就不能同时喝酒，不然可能会引起喉头水肿、眼睛充血。苏东坡在《记元修菜》的说法是：“性甚热，食之使人呀呷，若以少酒晒而蒸之，则甚益人，而不为害。” 看来，巢菜只是百姓的救饥野菜而非王公贵族们的桌上佳肴。透过他的枝叶，我看到的都是清癯如竹的背影。 （蒋蓝，诗人，散文家，思想随笔作家，田野考察者。中国作家协会散文委员会委员，四川省作协副主席，四川大学文新学院特聘导师。已出版《苏东坡辞典》《成都传》《苏母传》（与人合著）《蜀人记：当代四川奇人录》《黄虎张献忠》等专著多部。作品入选上百部当代选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