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惠州 彭杰
《荔支叹》
我愿天公怜赤子
这个荔枝季,初食荔枝后,东坡却发出了愤懑之声,《荔支叹》:
十里一置飞尘灰,五里一堠兵火催。颠坑仆谷相枕藉,知是荔支龙眼来。飞车跨山鹘横海,风支露叶如新采。宫中美人一破颜,惊尘溅血流千载。永元荔枝来交州,天宝岁贡取之涪。至今欲食林甫肉,无人举觞酹伯游。自注:汉永元中,交州进荔枝、龙眼,十里一置,五里一堠,奔腾死亡,罹猛兽毒虫之害者无数。唐羌字伯游,为临武长,上书言状,和帝罢之。唐天宝中,盖取涪中荔支自子午谷路进。我愿天公怜赤子,莫生尤物为疮痏。雨顺风调百谷登,民不饥寒为上瑞。君不见武夷溪边粟粒芽,前丁后蔡相笼加。自注:大小龙茶,始于丁晋公,而成于蔡君谟。欧阳永叔闻君谟进小龙团,惊叹曰:“君谟士人也,何至作此事!”争新买宠各出意,今年斗品充官茶。自注:今年闽中监司,乞进斗茶,许之。吾君所乏岂此物,致养口体何陋耶。洛阳相君忠孝家,可怜亦进姚黄花。自注:洛阳贡花,自钱惟演始。
尽管几个月的生日前他还在诗《无题》“六秩行当启……誓将闲送老,不著一行书”告诫自己不要妄议妄言,但这一颗荔枝,或许激发了胸中积郁情绪,他还是发出了激愤之声。诗里,东坡不光抨击飞车跨海进贡荔枝龙眼,还严重鄙视丁谓和蔡襄进贡大小龙茶、洛阳相君钱惟演进贡牡丹争相买宠。
这一篇《荔支叹》,没有赞赏荔枝,而是把政治讽喻、政治关怀寓于其中,表达了对“岁贡”的满腔激愤;没有闪烁,而是直接对现实进行批判。这是根植于对底层百姓疾苦的关切与同情,是苏东坡岭南诗文中闪耀着思想光辉的一篇重要雄文。
东坡的《荔支叹》,也引得贬居在筠州的弟弟苏辙作《奉同子瞻荔支叹》,其诗曰“海边百物非平生,独数山前荔支好,荔支色味巧留人,一管年来白发新”。苏辙在诗里还提及了“思归”,但罗浮“山前”的惠州荔枝独好,巧妙地留住了哥哥东坡。嗯,这惠州荔枝,还是治愈“思归”的良药。
苏辙对惠州荔枝也高度赞赏。
《食荔支二首》
日啖荔支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绍圣三年(1096年)四月,又到荔枝季,千古名篇《食荔支二首》诞生:
惠州太守东堂,祠故相陈文惠公。堂下有公手植荔支一株,郡人谓之将军树。今岁大熟,赏啖之余,下逮吏卒。其高不可致者,纵猿取之。
其一
丞相祠堂下,将军大树旁。炎云骈火实,瑞露酌天浆。烂紫垂先熟,高红挂远扬。分甘遍铃下,也到黑衣郎。
其二
罗浮山下四时春,卢橘杨梅次第新。日啖荔支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这天,在惠州府城“太守东堂”,太守詹范和苏东坡在荔枝树下,置酒,品荔枝。这棵被称为“将军树”的荔枝树是几十年前从“潮州通判权知惠州”的四川老乡陈尧佐先生亲手种植的。这一年,荔枝“大熟”。
咱来还原一下当时场景。紫红色的荔枝高挂,与焰火一样的红云相互映照,这梦幻场景里,苏东坡和太守詹范酌着“瑞露”(酒,也许就是东坡自酿的桂酒或真一酒),品着犹如天浆的荔枝,太守还招呼侍从们一起摘一起品尝,哦,还有荔枝树上的“黑衣郎”黑猿猴一起。天浆,记得东坡曾经以“天浆”夸过自己酿的“真一酒”,这是他心中的美味。
品着天浆一般的惠州荔枝,立即就激发了先生的灵感,脍炙人口的“日啖荔支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豪情而生。
这是他去年《四月十一日初食荔支》发出的“南来万里真良图”感慨之后的人生归途设想,作岭南人,是真良图,贬谪万里也不后悔。
太守东堂品荔枝后,东坡就迁回嘉祐寺了,但念念不忘荔枝啊。在《迁居》里,他写到“犹贤柳柳州,庙俎荐丹荔”,这是借用韩愈所写老百姓以丹荔祭献柳宗元的典故。其意思是说,我老苏这回吃到的是鲜活的荔枝,胜于柳宗元那个摆在案几上的荔枝,哈哈哈哈哈哈苏东坡先生有点嘚瑟。顺便说一下,现在柳州的“柳侯祠”里的《荔子碑》,据说就是苏东坡的书法大作。
从“南来万里真良图”到“不辞长作岭南人”,连苏辙也笑曰“荔支色味巧留人”,惠州荔枝魅力强劲。
《三月二十九日二首》
墙头荔子已斓斑
绍圣四年(1097年),是东坡离开惠州的年头。
迁回了嘉祐寺,东坡继续建造白鹤峰的新居。十二月左右,房子建得差不多了,东坡写信给广州推官程全父,求赠“荔支”等果苗,他计划在新居种下荔枝树。
新居建好了,绍圣四年(1097年)二月十四日,一家人迁入了新居。东坡在《和陶时运四首》写到“长子迈,与余别三年矣,挈携诸孙,万里远至,老朽忧患之余,不能无欣然”“子孙远至,笑语纷如”,除了还在宜兴的二儿子一家,其余家人终于在惠州团聚了。
天伦之乐时,他再一次写到惠州荔枝,却是最后一次。诗《三月二十九日二首》,其二:
门外桔花犹的皪,墙头荔子已斓斑。
树暗草深人静处,卷帘攲枕卧看山。
新居门外,种下的桔子树荔子树花开艳丽,色彩错杂;屋内,子孙欢笑,先生静享天伦之乐。
然而竟还有人惦记着投荒万里的老先生,一道“责授琼州別驾昌化军安置”的诰命把他再一次抛向天涯。
四月十九日,他带着苏过离开惠州前往儋州,但陆续到惠州来的大儿子苏迈、二儿子苏迨,以及后来苏辙留在惠州的家眷,直到东坡遇赦北归才离开惠州,“日啖荔支三百颗”的故事,在白鹤峰的苏家又继续上演了三年多。
苏东坡与惠州荔枝,就此别过。
但东坡在白鹤峰新居种下的这棵荔枝,却意义非凡。
宋神宗熙宁元年(1068年),东坡在眉山守父丧后要离开眉山时,亲手在院子里栽下了一棵荔枝树,并跟蔡子华等三老约定“树长成以后我就回老家啦”,但却再也没能回老家。22年后,元祐五年(1090年),东坡知杭州,有诗《寄蔡子华》“故人送我东来时,手栽荔子待我归。荔子已丹吾发白,犹作江南未归客”,又说起荔枝,却只剩追忆了。
由此,惠州荔枝于苏东坡,或有了“乡情”的意义。虽然重重青山阻断了几千里外的纱縠行亲手栽下的荔枝,但眼前这惠州的荔枝这么甘甜美好,他感慨“南来万里真良图”,他要“不辞长作岭南人”,他又亲自种下荔枝树,这是惠州荔枝生发的“吾乡”情愫,惠州荔枝续了乡情解了乡愁。
不辞长作岭南人,这是苏东坡与惠州的千年万年长年之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