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成都 许永强

宋代，是我国香文化的鼎盛时期。

北宋张择端《清明上河图》中出现一家名叫“刘家上色陈檀拣香”的店铺，足以证明宋代人民对香的喜爱和追求。欧阳修曾有诗句“沈麝不烧金鸭冷，笼月照梨花”，李清照也曾感叹“沈水卧时烧，香消酒未消”。

苏东坡与黄庭坚都是北宋时期的大文学家、书法家。二人年龄相差不大，生活在同一时期，被并称“苏黄”。

闻香识东坡

苏东坡一生与香为伴，堪称宋人爱香的缩影。

闲暇时，一身才学的苏东坡广邀友人，抚琴焚香，畅饮作诗，“淡月疏星绕建章，仙风吹下御炉香”，此时的苏东坡踌躇满志，豪情万丈，怡然旷达，心明几静。

苏东坡在杭州时制成名香“闻思香”，脱尘不俗。“闻思香”的配方如下：

紫檀，半两，蜜水浸三日，慢火焙；枨皮，一两，晒干；甘松，半两，酒浸一宿，火焙；苦练花，一两；榠查核，一两；紫荔枝皮，一两；龙脑，少许；右为末，炼蜜和剂，窨月余焚之。

在配方右上，苏东坡用了弟弟苏辙生日时写的《子由生日，以檀香观音像及新合印香银篆盘为寿》中诗句“栴檀婆律海外芬”。在慕香、合香、品香中，苏东坡度过了内心安宁的时光。

“雪中春信”也是苏东坡在杭州时制成的又一种名香。

宋哲宗元祐五年（1090）正月初七，杭州下起了飘飘洒洒的春雪，苏东坡院中的梅花，在薄薄的银纱下，花姿姣丽，暗香涌动。他吩咐家人取梅花花粉和雪放于玉碗中，并叮嘱取雪时要摒弃杂念，存感念天地和爱梅之心，不可伤及梅花。待采雪归来，碗中的雪部分已经融化，带有花粉的雪水闪着淡而晶莹的光泽，散发出幽幽梅香。他按顺序把配好的香药在和香盘铺撒一层，用鬃刷掸上一层玉碗中“梅魂雪魄”的花露，再铺一层香药，掸上一层花露待到香药基本润透之后，开始和香。和香完成后已是中午时分，苏东坡取和好的香粉做成篆香将其点燃，氤氲的香气，好似“梅魂雪魄”和佳香。

明代文学家屠龙曾对苏东坡和香和品香的境界总结道：“合香者，和其性也；品香，品自性也。自性立则命安，性命和则慧生，智慧生则九衢尘里任逍遥。”如此不凡之境界，真是品香品到极致了。

在诸多香品中，苏东坡特别钟爱海南沉香。苏东坡被贬儋州后，便发现“海南多荒田，俗以贸香为也”，而此地盛产的正是香中珍品——沉香。于是，他在来年春至、其弟苏辙60岁生日之际，特意寄送沉香山子的摆件为贺，并写下《沉香山子赋》，用“无穷之氤氲”表达思念之情，以“矧儋崖之异产，实超然而不群。既金坚而玉润，亦鹤骨而龙筋。惟膏液之内足，故把握而兼斤”的华丽辞藻，盛赞海南沉香之天香气韵，更是比喻君子的德性，借沉香表达自己的感悟。

对苏东坡来说，香是生活中的良伴，能够抚平独处、病痛，人生波折的跌荡心潮。《臂痛谒告，作三绝句示四君子》：“公退清闲如致仕，酒馀欢适似还乡。不妨更有安心病，卧看萦帘一炷香。”

“苏黄”香中情

“苏黄”二人的真正相见，还是宋神宗元丰八年（1085）秋。时逢神宗驾崩，年少的哲宗继位，太皇太后高氏临朝听政，恢复旧法。苏东坡奉诏还朝，进入短暂的人生上升期，也见到了神交已久的知音——时任秘书省校书郎黄庭坚。

“苏黄”二人相见的第二年，黄庭坚收到了一份精致之物——江南帐中香。此香据传为南唐后主李煜调制的“江南李主帐中香”，为香中珍品。黄庭坚满心欢喜，邀约三五至交，焚香对坐，在氤氲缭绕中谈诗论画、悟道参禅，作《有惠江南帐中香者戏答六言二首》，看似戏答，其实信手拈来的生活记录：

百炼香螺沉水，宝熏近出江南。

一穟黄云绕几，深禅想对同参。

螺甲割昆仑耳，香材屑鹧鸪斑。

欲雨鸣鸠日永，下帷睡鸭春闲。

苏东坡看到黄庭坚的这首诗时，欣然提笔和诗《和黄鲁直烧香二首》：

四句烧香偈子，随香遍满东南。

不是闻思所及，且令鼻观先参。

万卷明窗小字，眼花只有斓斑。

一炷烟消火冷，半生身老心闲。

苏黄二人的吟香唱和中，体现出两层境界：一是如何用香、品香，甚至和香，一是让香的气息与身体、感观衔接，获得“观”“参”的愉悦，以及“春闲”“心闲”的享受。在读到苏东坡的唱和诗后，黄庭坚很快又回复了苏东坡两首次韵诗《子瞻继和复答二首》：

置酒未容虚左，论诗时要指南。

迎笑天香满袖，喜公新赴朝参。

迎燕温风旎旎，润花小雨斑斑。

一炷烟中得意，九衢尘里偷闲。

从一炷烟香的品鉴，论及诗酒风华、宦海生涯，一下子勾起了苏东坡的情绪，竟然“再和二首”，“且复歌呼相和，隔墙知是曹参”“五字当还靖节，数行谁似高闲”。

两个峨冠多髯的士大夫因一品江南帐中香，你来我往，吟诗唱和，把他们品香的美学意蕴与他们的诗文一起影响了千年。

不过，苏黄二人甚赞的帐中香却被人认为味道“熬蝎”。黄庭坚当即写诗为自己的爱好摇旗呐喊：

海上有人逐臭，天生鼻孔司南。

但印香严本寂，不必丛林遍参。

我读蔚宗香传，文章不减二班。

误以甲为浅俗，却知麝要防闲。

用自我调侃的手法强调自己对帐中香的喜爱，并借用南朝文学家范晔“麝本多忌”“甲煎浅俗”的典故，嘲讽那位说江南香是“熬蝎”的朋友，劝他不要把煎甲调香看做浅俗，自以为是的傲慢，倒是很像味道浓烈的麝香，充满猜忌，需要好好约束。

宋徽宗崇宁二年（1103）冬，黄庭坚再度遭到贬谪，以幸灾谤国之名除去功名，羁管宜州（今广西河池）。一路颠沛途经潭州（今湖南长沙）与好友诗僧惠洪在船上品鉴至友、衡山花光寺住持仲仁的素梅画。画上墨梅枝干虬曲、疏影摇曳、悄然可爱，“只欠香耳”。于是，惠洪从行囊中“取一炷焚之”，船上顿时梅香阵阵，“如嫩寒清晓，行孤山篱落间”。黄庭坚即刻辨出此香正是传闻中的“韩魏公浓梅香”。

“韩魏公浓梅香”为宋仁宗年间的进士韩琦调和，香材中并无梅花，而是制香人合诸香模拟出梅花的香气。黄庭坚的父亲就曾以降真香、腊茶、龙脑、白蜜等和制成“黄亚夫野梅香”。黄庭坚急忙问惠洪从何处得到此香方。惠洪说韩魏公将此法传于苏东坡，然后他从苏东坡那里学来的。此话一出，黄庭坚心潮涌动：“东坡得于韩忠献家，知子有香癖而不相授，岂小鞭其后之意乎。”想到挚友苏东坡此时已故去两载有余，却仍有余香惠及自身，怎不叫黄庭坚感慨动容。

（许永强，四川省作家协会、中国林业作协会员。四川省委某机关刊物副编审，系四川省期刊专家库成员。出版著作《诗蜀—入蜀诗人的心灵解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