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敏 春天可赏,更可食。咬春,食春,吃春饼,摆春盘的习俗自古延续至今,这是大自然对餐桌的献祭,也是人们对春天的深度迎候。 美食家苏东坡,是个食春高手。“芦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这些诗句正是品时令春鲜的简笔画。“蓼茸蒿笋试春盘,人间有味是清欢”,他经常在春日食笋,煮新茶,烹荠菜羹,当然还有吃他最喜欢的元修菜。 “元修菜”是苏东坡命名的一种春天的野菜,它的学名其实叫“小巢菜”。另外还有“大巢菜”,是一种豆科野生植物。苏东坡贬居黄州时,躬耕东坡之上。落寞窘困,只有就地取材创制的“东坡肘子”等美食暂时满足口腹之欲。但他的心头仍有一道十五年都思而不得的菜——眉山的小巢菜。在黄州一带他没有发现这种野菜。一日,在与同乡友人兼家庭教师巢谷(字元修)谈论起家乡的巢菜时,两个吃货聊得一时动了感情,苏东坡专门写下一首《元修菜》的五言长诗并序,在题注中做了如下叙述:“菜之美者,有吾乡之巢。故人巢元修嗜之,余亦嗜之。元修云:使孔北海见,当复云吾家菜耶?因谓之元修菜。余去乡十有五年,思而不可得。元修适自蜀来,见余于黄,乃作是诗,使归致其子,而种之东坡之下云。”苏轼一句戏言:既然是你巢家的菜,请你把种子给我带到黄州来。此菜就叫元修菜吧。 在这首诗中,东坡先生对家乡的巢菜的形状及其生长过程、采撷、烹调等作了详尽的描述,读来非常温暖。元修菜不但色、形好看,嫩尖是美味春菜,老了也可作肥滋养土地。元修菜,可以视作东坡苦中作乐的自励自勉。他再三地嘱咐巢谷,一定要完好地将元修菜籽寄给他。 元修菜,不仅仅是苏东坡乡情的寄托,更加持了他内心的人格力量和信仰。第二年的春天,在黄冈的东坡之上,巢谷带来的元修菜便旺盛生长起来,苏东坡便能够尝到新摘的元修菜了…… 一个阳光周日,我到岷江河滩地上去找寻心念已久的元修菜。在枯苇旁,石缝边,杂草中,一丛丛淡紫色的元修菜花正开得繁盛,它匍匐在地面或攀爬在旁边的植物上,叶片和须茎近似豌豆苗,很好辨认。去得晚了些,前面已有早到的采摘者,其采摘痕已略微发干。但也偶有漏网的,还有不少经春雨后从旁侧新发的嫩尖,只是不如初发的肥壮。摘了又生发,从嫩芽可以一直吃到开花,元修菜就这样以朴素、低调的姿态参与到食春的盛会中。 简单清洗去尘土,不用焯水,直接下锅,淡盐淡油速炒,尽可能保留食材的本味。试吃一口,一股豌豆的清香便弥散在唇齿和口腔中,只是缺少栽培的豌豆尖的肥厚感。元修菜没有其他的野菜清苦酸涩之缺点,让口舌不堪忍受,但要避免菜后再喝酒。煮粥当羹,加入元修,其颜色依旧如采摘时那般清绿,碗中粥白菜绿,香气和秀色荟聚在一起,令人食欲振作。“人间有味是清欢”,东坡先生诚不欺人也! 后来,南宋著名诗人陆游宦游蜀中时,也很喜欢吃巢菜。在《巢菜》一诗就写了回到绍兴后,亲自生炉火煮巢菜,再次品尝到小巢菜时的激动心情:“冷落无人佐客庖,庾郎三九困讥嘲。此行忽似蟆津路,自候风烛煮小巢。”并在诗前作序云:“蜀蔬有两巢,大巢,豌豆之不实者;小巢,生稻畦中,东坡所赋元修菜是也。吴中绝多,名漂摇草,一名野蚕豆,但人不知食耳。予小舟过梅市得之,始以作羹,风味宛如在醴泉时也。”蟆津,蟆颐津,原是岷江古渡,就在今天眉山的蟆颐观下。在《思蜀》一诗中,他也写到了巢菜做的羹。陆游离开蜀地后仍然心念巢菜馅的包子。另一个南宋诗人杨万里在《都下食笋自十一月至四月戏题》也提到“不须庾韭元修菜,吃到憎时始忆渠”。可见,苏东坡在文人中曾引发了一股元修菜热,这就是东坡的魅力。 实际上,元修菜在全国的分布应该是很广的。《诗经·小雅·采薇》中的“薇”指的是豆科大巢菜。大、小巢相似,但大巢菜花期毒性大。现在巢菜的别名很多。四川人把它叫做苕菜,油苕子。巢和苕发音极其相近,这可能是语音上的演变吧。川菜中至今仍然有一道名菜:苕菜狮子头。用新鲜元修菜配五花肉做成,口感肥瘦鲜香。在饥馑年代苕菜也曾救川人无数,也广泛作为绿肥栽种,老人们至今尤爱。在其他地方小巢菜只是一种野草,仍然无人问津。四川物丰,川人会吃、善吃,这算是天府之地的一种文化传承。对于苕菜,我更愿意叫它:元修菜或者东坡菜。 |